《春》的内容更为轻松,甚至有些冷淡,然而结构非常精巧,它写医科学生和他的美丽女友一场愉快对话,其中女方对男方尽量保持心理上的疏远。这可以叫做城里人的“龙朱”。男孩子善说讨好谄媚女人的话,说起来就使出浑身解数。他假装很忌妒姑娘笼子里那只百灵鸟,因为百灵鸟同他一样接近一个标致主人。姑娘囿于一般市民阶级的常规不敢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感情,但显然她又忍不住要把双方关系推进一步。所以她也向追求她的人开玩笑,避开这个向她讨好叫她“公主”的人,这使这个男学生显得惊惶失措。当最后男学生窘得说不出话时,姑娘救了他。她原本知道男学生是来求婚的。她的爸爸已经答应了这件事。在这种形势鼓舞下,男学生大着胆子吻了她。小说以医科学生如愿以偿的心情结束,大自然按自己的道路前进。
《若墨医生》更具有鲜明的弗洛伊德色彩,实质上也更带有思辨性与自传成分——跟《八骏图》有些类似。《若墨医生》也像《八骏图》那样,写作者在青岛海滨和一位沉着内向医生的几次谈话。作者从哲学与心理学分析角度跟他反复辩论,若墨医生有个嗜好,口里老衔个烟斗。使他看起来显得老成些,过于严肃,并不自然。当作者激起他辩论时,烟斗自然离开嘴边,神气就显得风趣年轻。讨论的问题是政治和女人。有趣的是,作为沈从文化身的作者,他的观点是左翼理想主义者,与若墨医生自以为高明的右派观点形成鲜明对比。若墨希望国家有坚强的领导和明确的方向。他不能容忍如跳舞这类颓废潮流,也不能容忍吃教会饭的基督教徒,更不赞成那帮空喊“新信仰”的人。他要求用专家来管理政府,很奇怪为什么不给领导者时间来解决国家问题。什么专家?中国试验了20年还不算长吗?作者这样反驳。他对一切问题的观点都同若墨医生是截然相反的。
他们还辩论了女人问题。一向严肃的若墨医生不喜欢这些“诗人和浪子官能的上帝”,害怕女人要使男人过分消耗时间和精力。他的政治上保守可以归结于他的精神动力受到抑制。他在反驳若墨医生论点漏洞百出时,却让他对一个牧师女儿发生兴趣。最后若墨医生终于扔下了他的烟斗,他的论点,他的独身主义。
小说表达的深度还不止此。沈从文在作品情节中精心设计了同若墨医生的大段辩论,用来怀念自己的亡友和他们的遗孤,正如若墨医生怀念他的独生女儿一样。作者和若墨邂逅相遇一节特别具有强烈的自传意味,因为在写这篇作品时,沈正好是想结婚而未能如愿,正像作品写乡下人在对待女人问题上的愚昧无知。在写牧师女儿上小说也显然在摹拟现实。牧师是作者的朋友。牧师知道作者最近感情上受到一些折磨,所以把女儿送到作者跟前,让作者取得补偿。这真像沈从文生活中发生的真事,牧师女儿错把若墨当成作者,增加了作者的痛苦。紙紛矠还有,小说结束时写作者曾记下50页日记,记录若墨医生的非凡经历。这很可能是作者通过作品来使他自己的欲念得到升华。《若墨医生》和《第四》显然都是写一种精神病学的辩解,是作者为自己开的治疗药方。
虽然两部小说在主题、观点上非常类似,但《若墨医生》与《八骏图》毕竟大有区别。当然,这并不算巧合。探索独身者焦灼不安心情的《若墨医生》写于1931年7月,当时沈向张兆和求爱而未得手,而《八骏图》则写成于沈结婚之前,修订出版于结婚之后两年,写的则是被束缚的苦境。因为沈一直在把生活中最关心的事情写成小说,1933年成了沈创作生涯一个重大的分水岭。
1933年后沈从文经常写到的一个主题是:爱与惊讶和美的诱惑。习惯使得这种感情黯然失色。小说《自杀》(1935)中写心理学家刘习舜教授的许多中年朋友,都因婚姻不如意而闹到离婚或自杀,写了这些不幸人的心情。这些朋友常常谈到离婚不成就自杀。根据小说里提供的刘教授和妻子相互影响的线索来看,刘教授自己的婚姻也很靠不住。例如,他的女儿刚刚学会说话,似乎已经预见到爱情忠诚并不可靠,摹拟爸爸在公园看见大白鹤飞走时说的话:“飞!飞!爸爸飞。”太太长得美,而这点却使刘感到从未想到过的厌烦。当他谈起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父母都已自杀)时,刘太太也像鲁迅的小说《肥皂》中那位太太一样,对自己婚事的永恒性感到担心。在临睡之前,两个人都在想一些想入非非的事,最后都想到自杀问题。紙紜矠
沈1937年写的小说《主妇》是十足的自传性作品,读者可以把它当作沈从文的自白,说明他早先追求张兆和时期使他情绪激动引起的那点惊讶,正在逐渐消失(他们结婚已过了三年)、沈从双方的心情变化来探索结婚心理学。首先写主妇一方。她从结婚以来生活中,想到结婚带来的变化。想到丈夫性格上某些弱点,丈夫气质上的某些抵触之处,负气和欢乐。丈夫一方呢,他用屈尊俯就心情来解释主妇心理上的成长过程,并用自我批评和道歉来达到柔情体贴的和解。他(即沈从文的化身)在梦中摔碎了—个收藏的瓶子,醒来时数数所收集的小碟小碗,已将近300件。那是“压他性灵的沙袋,铰他幻想的剪子”。然而,他要把结婚带来的紧张局面扭转过来,放在更抽象的水平上面。
他想,一个人心头上的微风,吹到另外一个人生活里去时,是偶然还是必然。在某种人常受气候年龄环境所控制,在某种人又似乎永远纵横四溢,不可范围,谁是最合理的?人生的理想是情感节制恰到好处,还是情感放肆,无边无涯?
注目一片蓝天。情绪作无边无际的游泳,仿佛过去未来,以及那个虚无,他无时不可以自由前去,他本身就是一个抽象。紙紝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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