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读者都读过这篇刻画教授甲、乙、丙、丁的小说。沈自己承认说,由于写得过于夸张,他得罪了一些朋友,因为八骏中有两位是影射闻一多和梁实秋(只把他们的学术专业变动了一下)。《三个女性》中的人物倒是容易辨认的。小说跟《八骏图》一样,写了许多哲理性的谈论。三个妇女都是沈从文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小九妹(仪青)是在教会中学读法文的姑娘,秀雅文静,身材娇小;沈的未婚妻张兆和(黑凤),她黑脸长眉,长得俊美,喜欢幻想,又爱唱歌,为人小心谨慎;还有丁玲(蒲静),三人中她年纪最大,长得健壮,有男子气派,性格明快,她是三个人中的大姐,但老穿着白袍孝服。这篇小说中有两个角色都是丁玲的化身,正如在《入伍后》中有两处都是沈从文的化身一样。作为蒲静的丁玲,在青岛海滨对两位姑娘的谈话中,吐露了自己的心曲。小说写到蒲静身心交瘁地献身革命文艺事业:写到“梦珂”在南方被捕,不过这个梦珂是男性,同蒲静一样是文艺家。黑凤的未婚夫(小说未着重刻画他)在设法营救梦珂,蒲静则沉着勇敢,表现了丁玲大无畏的精神,不管环境多么艰危,她也要活下去。紘紤矠
事情自然就到这里结束。当时丁玲已在南方被捕入狱,她和张兆和只见过一次面(如小说中也写黑凤与梦珂只见过一次),虽然丁玲同小九妹很熟。沈把这两个女性凑在一起写,是为了对比她们的心理状态,探索她们的观点(如对写作这个职业的看法,议论有什么风险),还可能是考察她们对沈的影响。《三个女性》写了沈对这几位女友的友谊,怀念丁玲遇难,虽然实际上张兆和跟丁玲的交往不像小说写的那样心心相印。小说还说明,沈希望激起小九妹对文学发生兴趣。
此外,作者还用象征手法来开展三个女性之间的争论:蒲静是集体主义者,她引导她的朋友们向解放的海洋前进,让他们在大海里流连忘返。三位年轻姑娘还讨论了艺术的意义。蒲静自然认为艺术可以把自己融化到作品里去。黑凤则担心人类的艺术还简单贫乏,不能认识美。仪青认为艺术使人类得到提高,三个姑娘都接受沈的观点,认为美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困难是用文字把它捕捉下来。最后焦点集中在黑凤身上:她鉴于梦珂的遭遇,怀疑自己是否“很有用”,担心人们会不会因为她美,就想不到她在别的方面也还有可取之处。大家也都赞扬了梦珂人格伟大。她的化身蒲静说,梦珂是坚定的革命者,其他两位也回忆起梦珂的真诚美德。写出几个人物性格的友爱、互敬、富于风趣。与沈从文别的思想性小说不同的也许是,《三个女性》对爱情写得很含蓄。
像《八骏图》那样,用弗洛伊德观点来认识世界,是沈1931年到青岛以后作品中经常用的手法,也许这是受到朱光潜、陆志韦的影响。沈现在承认,在他的代表作乡土文学作品《边城》中,也有弗洛伊德的气味。小说探索了小姑娘翠翠和在村中老船夫、年老体衰的爷爷陪衬下,她的心情变化过程。老爷爷想到自己不久会死去,担心得为翠翠找个好婆家。也写了翠翠的天真无知,想到老爷爷不久人世。沈刻画了翠翠”怕被大鱼咬”,写整夜男女唱歌,写迎婚送亲的喜轿行列,写弹琴、划龙船。还用象征手法写了翠翠的白日梦:“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么大,也就从没见过这种大船。更可笑的,还是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却想到这个问题!”她开始体验到自己成长为少女,并且有些恐怖。“她想到许多事情。老虎咬人的故事,与人对骂时四句头的山歌,造纸作坊中的方坑,铁工厂熔铁炉里泄出的铁汁……耳朵听来的,眼睛看到的,她似乎都要温习温习。”翠翠开始对自己的爷爷怀着敌意,后来才认识到她不但为自己,也得为爷爷着想。最后,梦中听到的美妙歌声打动了她的潜在心灵,使她想去摘象征爱情的红虎耳草。沈在小说《凤子》中已经通过象征手法写过虎耳草,这种野花既代表爱情,还暗示有潜在的危险。翠翠“不经意地”摘了一大把,还挖了些竹笋。等到一场洪水冲毁了码头,爷爷也随之死去时,翠翠便失去依靠,去面对爱情与死亡这个不可预测的未来。紘紥矠
沈写的歌颂爱情的小说中,比《边城》更为论点鲜明的是《春》和《若墨医生》,两篇都发表于1932年,其中《春》的弗洛伊德气味并不太浓。这两篇作品写于《薄寒》(1930)和《第四》(1930)之后,前者提出一个浪漫的心理学观点:主张爱就得果断行事,把女人弄到手,用不着在甜言蜜语上白花功夫。紘紦矠《薄寒》写一个女子中学教员,她以为会被一个暴客所劫持——结果并非如此。她在公园散步时,注意到一个富于男子气概的军官,对她充满爱慕之情,然而同时碰到一个教物理学的同事,却是个萎靡不振的人。她想方设法让他勇敢起来,结果大失所望,那人回头飞跑了。最后她毫不犹豫地在军官的凳子上坐下来。军官开始向她调情,她也跟他逗弄,虽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但说愿意同他再一次见面。
《第四》的情节更为复杂。写的是作者记事册上编号第四的故事。一位喋喋不休的朋友爱把故事说给他听,让他将故事写成小说,这位饶舌朋友从不讲起自己同女人关系的事,只讲别人的珍奇异闻。他的哲学是,“一切要果断,甜言蜜语并不管用。”最后他终于讲出了自己的故事。他爱上了一位牧师的年轻太太。在他准备跟她私奔的前两天,太太在一次汽车翻车中受了伤。她在梦话中说出了私奔的事,牧师精心照料她,装着听不懂她说的话。牧师还给了她出走的机会,因而在心理上被这对情人占了上风。说故事的朋友承认,这是他在情场上第一次打了败仗。朋友发誓终生不再爱上任何女人。后来牧师在一次兵变中被杀害,小说作者把刊登这消息的报纸剪下准备寄给讲故事的朋友时,才知道朋友已经同协和医院的女医生订了婚。讲出这段故事似乎表明,这位善于节制的饶舌朋友,已经得到解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