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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城里人:面对青春与死亡
青春的记忆(2)
作者 : 符家钦




  所有这些想法都尖锐地影响他的创作。他并不是不了解新兴的文学倾向,他完全能体验到处于左翼和右翼倡导的文学主流之外的味道。他自己非常自负,而包括革命作家在内的文坛都排斥他,他们的地位、教育条件都比他好。这帮人的举动似乎已经使沈从文以为,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沈在借用鲁迅的话为自己“落伍”感到抱歉的时候,这种说法当然含着讽刺意昧。如果我们再深挖一步,可以发现沈从文真在害怕他已进入中年。其实1936年他在说这话时刚满33岁,从中国标准来看,他还是个小伙子。⑤

  也许真是世事催人老吧。1931年胡也频遇难那年他才28岁;丁玲被绑架并传说被害时,他30岁;他担任《大公报·文艺副刊》主编时31岁;抗日战争爆发时他34岁;美国参加太平洋战争时他只有39岁。不过这段时间是一个非常时期,沈从文跟他同时代人一样,感到时光在飞速消逝。他们已经不再是中国的年轻叛逆者了。新一代人要想把“五四运动”时期文化革命精神传给更下一代人的梦想仍然存在。“五四运动”的一种梦想是不仅把文学看作教育的助手,而是它的先锋,甚至可以文学来代替教育。⑥

  感到自己作品已经过时使沈从文受到很大震动,因为他想到他已进入“中年”——特别是在跟女性关系上。沈从文在作品中爱写男女恋爱题材,虽然他结婚比较晚(30岁了),而且是在经过一段漫长的、差点没有成功的追求之后才成功的。他在《燥》(1931)和《贤贤》(1932)两篇文章中写过自己求爱历程中窘迫难堪的情景。1933年9月9日沈结了婚后,他心中存着的那点梦魇必然已经消失,甚至沾沾自喜,曾经劝他的同事赶快结婚、或者找个女友,好解除心中烦恼。那个把他甩掉的女子是沈的学生,比他小八岁。如果《主妇》(1939)带有自传成分的话,沈和张兆和的结合并没有使沈感到年轻。小说中说话人为犹豫不决和壮志落空感到困扰,原因是妻子不够成熟。妻子对丈夫专心写作和嗜好鉴赏工艺品有些抱怨。显然沈对自己那种安静舒适的中产阶级“中年人”生活方式感到有些内疚。特别对自己专心致志收藏艺术品、古代瓷器、丝织品、纸和漆器更为敏感。⑦

  沈从文在30年代更饱尝了亲友丧亡的悲戚。父母相继去世,朋友如徐志摩1931年死于飞机失事。胡也频和丁玲在1930年也和沈分手,奔向革命前程。沈从文从他们参加革命工作起,就为他们的生命担心,也为自己的生命担心,他们被当局逮捕或杀害必然使沈这位幸存者感到内疚。特别让沈从文觉得沮丧的是:亲眼看到他几年前爱过的丁玲不仅被捕,而且她拥抱着曾把她出卖的那个冯达。

  虽然如此,沈从文作品产量的减少并不意味着他老了,把自己的东西写完了,而是他已经担负起了一个成熟作家的责任。他是一位忠诚的编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修改年轻作家送来的稿子,同时修改自己的作品,发表在许多文艺刊物上。⑧他在大学教写作课和中国文学课,要为学生编写讲稿,开拓自己的文章风格和题材内容,还继续钻研中国古典文学。他对艺术品的兴趣也在重新恢复。长期以来他就对中国历史和工艺美术具有浓厚兴趣。在30年代中期,沈从文就写文章要中国重视艺术教育,让学生扩大艺术定义的范围,使公众从工艺品、建筑,以及整个视觉世界中去认识美——从而了解中国艺术的遗产。40年代末期沈又写文章谈书法,艺术史和博物馆的保管工作。⑨工艺品使他又重温中国古代史,从中得到记叙文章的写法。

  沈从文少写小说的部分原因,在于他有了新的探索,或再探索,尝试写新的散文品种。早在1930年至1931年间,他就在以惊人速度写短篇小说的同时,又写文学批评、评论、书信、少量的诗。他担任文艺刊物主编后,要对各种文学争论写出应景文章。他的文学评论作品当然并不起眼。但《记胡也频》(1931)、《从文自传》和《记丁玲女士》(二卷,1933)都能和沈的经过压缩的长篇小说《长河》的叙事艺术媲美。《湘行散记》(1933~1934)是中国新型报告文学的先驱,虽然它的书名(暗示内容并非正经大事)使人想起中国的古代记叙文学。

  在沈从文自己眼里,小说仍然可算他的主要成就,因为1936年底他曾略带夸张地分析说,他已经沉默了两年。他说的沉默是指像鲁迅那样,因为转向杂文而没有创作,这是令人失望的。然而,沈从文在1936年11月1日就声明,他之所以沉默是由于另有某种癖好,而并非放弃写作。⑩事实的确如此,如果我们不算从40年代他写作的数量来衡量(不算国民党检查的因素在内),也不从质量上来衡量,就应该注意到他在创作技术上开始有了新的探索,直到后来被迫停止探索为止。

  沈从文这段“中年”小恙中得到的收获有几条。他的小说开始写生长、成熟与死亡的题材。他的小说情节在探索生命与爱情的意义;作品中许多人物都在大声评说:探索上帝和人的本性;探索语词与行动的相对意义;探索生活艺术与人类精神的关系;探索社会义务、颓废堕落与自杀的根源。这些问题大都是中年教授、欧化的城市自由职业者,以及其他非商业资产阶级分子所常常提出的。沈从文刻画人物的范围,也随着他自己成为城市知识分子从而交游圈子不断更新而得到扩充。过去沈从文的小说里不多写资产阶级人物,偶尔写时也多用讥讽口气。现在他的作品里出现了新的城市人物,他们有闲功夫谈论,用最抽象、博学的词句来思考人生的意义。政治评论家不禁要问,这不是美化“资产阶级”问题吗?在这个意识形态问题上,对沈从文的成熟作品有各种评说。然而沈从文仍然在用文学作为启迪、“救治”他的中产阶级读者的工具,他也没有忘记对资产阶级生活和思想习惯加以轻微讽刺。吴宓就担心沈有一篇小说是在讽刺他本人。紒紜矠其实沈还有许多暴露性小说,如《主妇》是在解剖自己及他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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