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县流行的军事训练热为老兵滕四叔找到一个新副业,用旧式教练法教本地小孩。教法特点是把孩子的心灵和身体,士兵的素质和如何应用武器全都包容在他的教练里面,强调个人技巧纯熟,教授弟子互相尊重,特别强调培养学生的尚武精神。滕四叔并不教学生怎样用火器杀人,而是教学生用极优美的姿势练武,懂得各种旧式武器的特性,而这些武器都有互相融会贯通的地方,沈从文学会了耍长矛、齐眉棍、连枷、钉耙、描花的方形皮质牌、藤条编成的圆盾牌,弓、箭、标枪——总之,“各种华丽悦目的武器”。紗紦矠
一旦懂得了武器的奥妙,滕四叔的徒弟就懂得了打仗原来是传统的戏曲程序,是一套完整格式的艺术品。“常常是一个人手持盾牌、单刀,另一个人使关刀或戈矛,照规矩练‘大刀取耳’、‘单戈破牌’或其他有趣厮杀题目。两人一面厮打一面大声喊‘砍’、‘杀’、‘摔’、‘坐’,应当谁翻一个筋头时另一个就用敏捷姿势后退一步,让出个小小位置。应当归谁败了时,战败的跌倒也有一定的章法,做得又自然,又活泼。”紘紛矠
既然老士兵懂得十八般武艺,滕四叔就会教打拳、洗澡、赌博、钓鱼和捣制草药来敷治伤口。在《一个老战兵》里他这样写道:
“这教师就是个奇人趣人。不拘向任何一方翻筋斗时,毫不用力,只需把头一偏,即刻就可以将身体在空中打一个旋转。他,又会爬树,极高的桅子,顷刻之间就可上去。他又会拿顶,在城墙雉堞上,在城楼上,在高桅半空旗上无地无处不可以身体倒竖把手当成双脚,来支持很久的时间。他又会泅水,任何深处都可以一氽子到底,任何深处皆可以泅去……他善于养鸡,大门前常有许多名贵种类的斗鸡。他又会种花,会接果树,会用泥土捏塑人像。”紘紜矠
滕四叔自有他的老式教练方法。为了激发徒弟的自尊自重和尚武精神,他让他们穿各色各样花衣,真像古代武士真正较量一样。他对徒弟非常和气,又极公道。用自己作榜样来让徒弟领会战士的高尚素质。他从不让徒弟感到狼狈害羞。徒弟都很尊重师傅,他决不用新式教练中罚士兵立正之类体罚,嘲笑这是可笑的洋办法。紘紝矠
沈从文感到新式的军事训练说来真无趣味。认为这种操练只想把纪律、效率这类截然对立的东西灌进士兵头脑,而把士兵个性完全淹没在队伍整体之中,灰色制服全是一个式样,操练只能锻炼体力,而无任何韵律、优雅可言。操练科目更是老一套,正步走,徒手对打、打靶。沈更不喜欢课堂上听进射击学、筑城学里那些深奥莫测的道理,以及各种枯燥、呆板的“不顺耳与普通生活无关系的名词”。紘紞矠
再说,就是这种新式教练也只能说是半现代的。例如有一个训练科目是“过天桥”,要士兵双眼向前平视,来回正步通过。要学用来攻城的高云梯。讲究学各种杂技本领,如翻筋斗、倒立、在横杆上来回走的绝技,虽说是新式教练,其实需要许多老式技巧,参加考试的人只要身怀绝技,就会像在前清时期那样受到表扬。沈从文参加的一次考试有:在小操场上杠杆上做挂腿翻上,又蹿了一次木马,走了一度“天桥”,且在平台上拿了一个大顶,又在大操场指挥一个十人组成的小队作正步、跑步、跪下种种操练。完事后还跑到阅兵官面前用急促声音向官长报告。第一回考试及格的是田大哥,因为在跳高和撑竿跳方面成绩出众。第二回考取的人年纪跟沈差不多,他各种技术都不如沈,可是胆量特大,敢在两丈高的天桥上翻筋斗,落地时还能站得稳稳的。紘紟矠
沈从文后来才渐渐明白,所谓现代军事知识,跟祖辈传给他的完全两样。他曾经悲叹说,新式操练只会把士兵变成“木头人”。不管是水是泥,喊卧下就得卧下,这跟滕四叔教他们的都不一样。紘紡矠他怀疑他并不是这种军事训练的材料,这样,沈从文就于1917年9月2日前往辰州,希望此番出去冒险会交上好运。紘紣矠
【注释】
①在1980年5月(即我去北京采访沈从文之前一个月),经过沈本人修订过的《从文自传》(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3页上,增加了关于沈家庭的材料,并改正了全书日期、数字上的一些错误。比原版本删去的只有一处,即96页上“烧房子、杀人”之后,删掉了“强奸妇女”几个字。
②见金介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3~4页;又见韦因斯《中国向热带迈进》393页上地图。又见《揭开失踪的秘密》114页。目前行政区划分见《湖南省志》第二卷。注意现在的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1952年建立)只有1949年前湘西管辖区域的一半面积。今天的湘西,大致与1949年前的所谓“上湘西”一致。
③详见金介甫著《沈从文笔下的中国》1、2、5页,又见孙敬之《华中经济地理》353~355、35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