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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湘西少年
沈从文处在时局转变的时代(2)
作者 : 符家钦




  因此,沈从文幼年所受的教育,从维新派、革命派两方面看都是过时的。这种教育倒没有使他感到吃力,然而也没有对他产生什么深刻影响。他四岁在家中开始读书,后来跟随两个姐姐到一个女教师处上学。六岁时出了疹子,病后就上了私塾。初上学时因为已认字不少,记忆力又特别好,所以成绩不错,但是“凡是私塾中给予小孩子的虐待,他照样也得到了一份”。这里说的当然是指体罚。第二年,他跟几个较大的学生换了一个私塾。紗紜矠

  鉴于《在私塾》中的很多细节都曾在《从文自传》里再度出现,因而可以把它当作自传来看待。那么,沈和另外16个孩子是在他姨爹家上学,学馆是县里屯粮的粮仓。每天读书程序从不变化,只有早饭午饭后各有段休息时间。上学时总要对孔夫子牌位作揖,对先生作揖,学生读书都要高声朗读,全班读来像一个腔调。第二步是把当天各人上的课文写出来。读新课,背新书,写这些新的课文。读的书有《幼学故事琼林》、《孟子》、《诗经》和《史记》。下午讲书,把背的一段课文逐字讲解意义。学生们每天要背两页半新书,认16个生字,并在练习本上写满页。沈从文在《在私塾》中透露,他为摆脱老师的管束,每每借小便为名溜了出去。放学时要把学生一个个地放走,否则他们压抑起来的精力碰在一起就会打架,老师怕学生午饭后去泅水,要在学生手掌心划个红圈。小流氓却因此学会了用一只手伸出水面游泳。紗紝矠

  沈从文在改换学校中,那些跟他好的大孩子中有两个张姓表哥,热心教他怎样说谎、逃学。这时期他已不上学,却通过讲故事的话来掩盖自己的荒唐行为:“那一年的生活形成了我一生性格感情的基础……我学会了用自己眼睛看世界的一切,到不同生活中去生活时,学校对于我便已毫无兴味可言了。”沈从文后来也责备过自己没有为家庭争气,变成一个“不知自重”的人来回答双亲的期望。这样,当他被送到预备兵班去做步兵时,他感到这是自己顽皮逃学应该得到的后果。紗紞矠当时几乎所有中国新一代知识分子都跟沈一样,不喜欢旧式教育中死记硬背,陈词滥调、毫无理性地服从权威、施加体罚这类弊病。(那时逃学如被抓到,得自己把板凳搬到孔夫子牌位前,伏在上面挨板子打,有时打完后还得罚跪在房中角落,要跪一炷香之久。)学校教的功课只对科举考试有用,而科举早在1904年就已经废除。新的科学教育、国际政治形势、社会达尔文主义之类在学校里是从来不教的。《在私塾》把旧式学堂的风光写得活灵活现,引人入胜。用细致入微的笔法把传统教育的老底揭露无遗,而文笔滑稽幽默,写来简直像《红楼梦》第九回描写的茗烟闹书房似的。

  沈从文在1915年也进过凤凰县的第二初级小学,1916年又转学到城外的第一高小,紗紟矠可是学校里的课程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当时新学刚刚开办,教学法比旧式学校好不了多少,沈讨厌上学是毫不奇怪的。沈在新式学校最喜欢的只有一条,即纪律松弛。他下课后有的是打架机会,星期天更不用想方设法说谎逃学了。何况四个教师中有两位是他表哥。更重要的是,在这偏僻屯寨里,军事终于得到革新,重新振作起来。在“辛亥革命”后十年间,出现了一个军人控制的新式政权。沈从文也开始想成为军人,走他祖父的道路。他说:“在我生长的那个地方,当兵不是耻辱。本地的光荣原本是从过去无数男子的流血中勇敢搏来的,谁都希望当兵,因为这是年轻人的一条出路,也是年轻人惟一的出路。”紗紡矠

  既非改革也不是由于革命,而是1915~1916年反对袁世凯的内战促成了当地军队的变化。讨袁战争就在凤凰城南边一百多里的麻阳、晃县一带进行。统率讨袁护国军的是湖南人蔡锷。凤凰县驻扎着黔军。他们跟蔡鳄的滇军都拿起长矛铁耙打北洋军。北洋军的新式装备,甚至那些贵州客军的装备都使凤凰人耳目一新,凤凰的镇、署和道尹的屯务处立即设立了军官学校,一个教练兵士的训练营和一个教导队。充满爱国精神的日本军事操典最后被引进湘西。看到士兵们整队从街上走过时,连饭铺老板也向军人深致敬意。沈从文终于感到,凤凰“地方因此气象一新”。紗紣矠

  沈从文当时只有14岁,即使按西南人标准也不够受军官训练资格。可是当时有个预备兵的技术班也在城外操场训练。沈从文听从一个同学的怂恿,便放弃一切别的打算,坚决走上从军道路。开头他算学兵,即预备兵,补充兵。两个月后技术班举行考试,及格的转成正式兵,领薪饷。可是考了三回沈都不及格。但他到底得到军队的嘉奖的考语,使家里也引以为荣。在这里训练八个月以后,母亲就托一个军官让他到辰州(即沅陵)去当补充兵。紗紤矠

  沈从文虽然觉得新式军事训练十分实用,受人尊重,可他认为像滕四叔紗紥矠那个老兵主持的旧式教练方法却更有趣味。沈六岁时,滕四叔就成了他实际上的监护人。父亲把沈从文交给滕师傅,为的是让他治沈从文的蛔虫病。的确是滕师傅告诉他得用草药蒸鸡肝当饭吃,才治好病。滕还给他起了个名字茂林(懋林),沈后来曾一度用作笔名。后来,虽然父亲叮嘱儿子要躲开这个粗鲁老兵,躲开老兵那些社会所不齿的算命卖卦行业,但沈从文却感到滕四叔“富于人性,十分可爱”,是凤凰那个地方最受他敬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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