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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湘西少年
沈从文的童年(6)
作者 : 符家钦




  在这些作品中引人注意的是很少写到父亲和那个大家庭。这说明沈从文跟母亲的感情远比对父亲深厚,他说过:“我的气度得自于父亲影响的较少,得自于妈妈的较多。”他写母亲怎样影响他的一生,教他认字,跟他讲许多故事,教他认识药名,教他决断——“做男子汉必不可少的决断”。沈宗嗣在新旧社会都一事无成,使他的妻子要担负起教育子女的重担。也许父母都想让沈从文拼命奋斗,谋个一官半职,弥补父亲一辈庸碌的缺陷。不幸的是,家庭传说又有些夸大其词,强调沈宏富有那么大的功名,后代也必须无愧于祖宗功业。连沈从文也错误地相信,沈宏富在贵州曾经官居总督(实际上只是提督)。純紥矠

  沈从文父亲是否对孩子表示过自己愧对祖先的心情,对此沈从文一直避而不谈。作者在回忆父亲的文章中,提到过一件挺吓人的故事,说由于他少年时一再说谎,掩饰逃学,应该受到处罚,引起父亲的愤怒,说以后他若再逃学说谎,便要当众砍去他的一个手指。这个故事颇带点心理学俄狄浦斯式的写父子冲突的味儿,与沈从文从旧社会读到的父慈子孝之道大异其趣。最后,沈从文感到他的行为“实在伤害了这个做军人父亲的心”。从此,父亲就离开了他。純紦矠

  沈从文喜欢写自己老想逃离家庭,躲开家中令人窒息的空气。他不听话,想种种方法逃避惩罚,尝尝赌博、逃学的滋味。这类主题在《炉边》之外,还在其他许多作品中出现过。同样,他写的家庭人物中还有些并非是他家的人,而是一些很有意思的亲戚,还有些并不受人敬重的局外人,例如那位一字不识的滕四叔。这只是一个跟家中来往的熟人,他卖草药、算命、教拳棒还教过武术。沈还写过一个曾当刽子手的亲戚和一个不识字的童养媳,她跟沈从文写过的童养媳萧萧一样,要为妇女找到一条解放的路。紕紛矠

  沈从文作品写到宗教时,只着重写公众庆祝大典之类,很少写家中敬宗法祖的孝道。有些年年都有的节日,往往全家团聚,像小说《腊八粥》写的那样。沈从文常常写那种在露天举行的节日,由专管仪式的人跟大家一起举办。这类节日只有某些地区才有,很富于人情味。中国西南各省这类赛会到处风行,根据部落传统,汉人举行这些法会平常是请苗族巫师主持。紕紜矠

  沈从文作品虽然充满了怀乡忆旧感情,写了许多地方神话,然而这些作品一般说来没有多少历史趣味性。他的自传特别强调他受通俗文化的影响,形成了自己的气质。作者开头是个淘气小孩,渴望逃脱成年社会的种种严格约束。从中透露出中国新一代知识分子反对儒家的信息。这种叛逆精神沈在20年代中表现得最为充分。跟胡适一样,作者的文化根基似乎是开头就受到女性的启蒙教育(沈从文第一个老师是他母亲,后来的老师是教沈从文姐妹的四姨)。紕紝矠沈从文对周围世界异常敏感,又天性好奇。他观察宇宙万物细致入微,他的艺术天才一部分正来源于此。青年沈从文对城镇、对乡村的奥秘喜欢追根究底。他要人给他讲故事,告诉他怎么制造东西,告诉他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他甘冒任何风险要离开家,然后再暗暗找路子回来。他一旦失去自由——例如罚他跪在房中的角落,那时他的想像恰如生了翅膀,凭经验飞到各种动人事物上去,想到当天见过的各种情景。在学校时,他也用他的想像填补无聊的时光,因为背书对他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

  沈从文的童年生活是怎么走过来的。这一点倒用不着猜测,他自己写得十分清楚。逃学跟他一块玩的同伴都是亲戚和身体异常结实的野孩子,这帮孩子会爬树、会打架斗殴,会采笋子、采蕨菜,有时采一些草药用来医治爬树下跌或扭伤的脚。春天孩子们放风筝,上山采花,分成两群打架,而且往往是一场恶斗。夏天顽童喜欢捉蟋蟀,到离家较远地方去看木偶戏,或者花半天功夫捉螃蟹,或下河游泳,不会游泳的把裤子泡湿,扎紧裤管,捕捉满两裤腿空气,再用带子捆好便成了“水马”,使全不会游泳的人,也能向水深处泅去。沈从文会游泳,他不管家里如何担心他会被淹死,老下河去洗澡。他学会空手在水中抓鱼,像苗家娃娃一样,还用黏土来捏制“泥炮”,目的是把这些太阳晒过的“泥炮”扔到地上时,发出最响亮的“叭”地一声巨响。紕紞矠

  这帮顽童更喜欢赶场,这种机会每五天便有一次。最引顽童着迷的是凤凰县西郊不远的一个集市。苗人酋长带着女儿乘小船木筏唱歌前来,在这里卖牛羊和烟草,还卖野猫、老虎皮,换盐和冰糖回去。他们在集市上决斗、赌钱,出卖捕来的斗鸡,这种鸡后来就会在城里斗鸡场上出现。碰上苗家特别节日,沈从文还能看到斗牛和“椎牛”的仪式,这种习俗不久就不再举行了。沈懂得的那点苗语刚好够用来向苗民买狗肉。《在私塾》一文中还提到,苗人酋长对汉人少爷非常和气,会请你到他筏上去坐,会请你用他的自用烟管,吃他田里自己女儿种的红薯、甘蔗和梨。——因为苗民看重劳动,并不鄙弃劳动,苗民妇女只有少数人缠脚,她们穿着长过膝盖的峒锦外衣,戴“三副有饭碗口大的耳环,裙子上面多贴银片(如普通战士的盔甲)”。讲故事人回忆起这种“又妩媚、又野蛮,别有风光的情景”时感叹说,这幅动人的画面“简直是一种梦中的奇迹”!紕紟矠

  这帮无法无天的逃学娃娃还到山上去偷人家园子里的李子、枇杷、小红萝卜,在雨水泡软的田埂上尽情吃喝,采摘大路两边的浆果、野樱桃、野枇杷。当愤怒的主人拿着长长竹竿子大骂着追来时,他们就飞奔而逃,沈从文还唱山歌气那主人。顽童们还向大一点的人挑战。打架斗殴是凤凰县通行的解决争端办法,他们打架都当众进行,两边围满观战顽童,看看哪一边能占上风。沈从文虽然生性平和,并不好斗,但他认为这帮打架的家伙简直就像《三国演义》中那种慷慨仗义、宽宏大量、舍己救人的英雄,他们为朋友报仇雪恨,热爱正义,解囊相助,很多人都孝顺尊敬长辈。紕紡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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