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城的汉人还把镇城作为中心,向四方展开,筑了许多小的城堡、屯、碉堡、营汛。人类学家在30年代吃惊地发现这类碉堡营汛有不少还仍然存在。堡有泥土或石块堆成的围墙,一条贯通全堡的街道,两头都开着堡门,比较大的堡中间有十字街道,有三扇或四扇大门。正是在一座叫黄罗寨的城堡里,沈从文的父亲在一两岁时,差一点被一只老虎吃掉。屯建在人口比较稀疏的地区,只有100英尺宽,300英尺长,能住几十个士兵,加上一些牲口、粮草。屯也有石头砖块筑成的五英尺高的墙。上面开有雉堞、枪眼。更小的防御工事按固定距离筑在小山顶和大路上,只有一般房子大,但是周围兴起给驻军居住的村子,直到20世纪还保持在原地。据沈统计,镇城共有1000座碉堡、300座营汛。1795~1806年的苗民大起义被血腥荡平100年之后,边区的战斗气氛已被乡村气息所替代,原来山顶上星罗棋布的碉堡已经变成富有浪漫色彩的废墟,居住着戍卒和他们家属的后人。1911年民国成立后,还有许多人仍可领取饷银。今天凭高眺望,还可依稀“想见当时从一个望塔到另一个望塔鼓角齐鸣、烽火报警的光景。”紒紞矠
这类有围墙的住所除了为沈从文的小说提供富于浪漫色彩的背景外,还把当地人象征性地分为城里人与乡下人两类。中国城乡之间普遍有一种社会界限,而在湘西,这种城乡之分一开始就具有种族界限。当大多数苗民被汉人同化以后,这种区别更具有文化界限。不管怎么说,在20世纪的湘西,“乡下人”仍然是苗民的委婉说法。紒紟矠沈从文也自称乡下人,他所说的乡下人只是指不是住在下河的人,却不一定指苗民。但沈从文一写到乡下人的“‘愚蠢’、粗鲁、不会交际时,看来指的是苗民。他们不懂城里人的礼节,连起码的礼貌规矩也不会,更不用说能说会道了,因此容易被逼得跟人打起来”。紒紡矠苗民除非被当作汉人,否则仍然受到严重的歧视,但到沈从文的时代,很多苗民都已参军。搬到城里去住(包括镇,他们占镇人口的三分之一)。紒紣矠在沈从文的小说里,苗民就在城墙外头种地、开店铺、做豆腐、粑粑来沿街摆摊叫卖,还能够在船上充当水手。总而言之,苗民跟汉人通婚、文化上被同化,反过来汉人也被苗民同化的结果,就在镇城外慓悍的农民当中产生出一种汉苗交融的地方文化。沈从文在他的《我的小学教育》里这样写道:“在镇,是苗人占三分之一,外来迁入汉人占三分之二混合居住的。虽然许多苗民还住在城外,但风俗、性质,是几乎可以说已彼此同锡与铅一样,在坩埚里融合后,彼此都同化了。”紒紤矠
与此同时,在镇城的西北方向,未受到汉人同化的苗民,依然保持着他们祖辈传下来的生活样式。他们一直避开汉人为设防建起来的通道、驿站和交通中心,远远地住在那些人迹罕到的山坡上,宁愿与世隔绝,反倒觉得平安。他们聚居的村落叫寨子,寨子里不像汉人村落那样有正规街道,而是许多小道错综交叉,有如迷宫,使陌生人进去后会迷失方向,遭到伏击。苗民也会耕种水田,会在山中梯田间建造水车来灌溉田畴,但大多数苗民喜欢刀耕火种的粗放种法。这可能是民族的习惯,也可能是他们老处在汉人包围之中,不得不作好随时退却的打算。苗民为了取得独立生存付出了高昂代价。然而他们能在逆境中生存下来,毕竟感到怡然自得。紒紥矠
把湘西描绘成遗世独立、生活太平、原始能量异常充沛的乐土,沈从文并不是第一人。早在19世纪,湘西就以风景秀美、中国山水画家和文人墨客未曾点染吟咏过而赢得“中国的瑞士”的美称。紒紦矠外国观光者更把湘西推崇为扬子江流域中风景独特的地带,因为只有湘西这个地区直到20世纪还与外界隔绝。湘西的山不算高,然而蜿蜒流经其间的条条江水,却像鬼斧神工的雕刻大师那样,把它映衬得千奇百怪,浸泡成一片碧绿。山中的岩洞,悬湍的激流,以及层出叠嶂插入平川时构成的景观,足以使最富于浪漫气质的人也叹为观止。许多风景地至今游人们还难于涉足其间,因为苗民一般不愿汉人知道这些仙境。
在民国建立后战乱频仍的早期,湘西这片地方也相当安宁平静,被看成独立于世的小小王国,有的人甚至把它称为世外桃源。外界人没有看出,湘西土著居民与世无争的态度,原来是出于仇外心理,却把它看作怯懦退让,以为这些远离交通干线生活的乡下人,必然像古代传说桃花源(现在沅水下游真有一个桃源县)中的隐士那样,生活得无忧无虑,所以才与世无争。紓紛矠
像这样一个苗民与汉人、山区与河谷、西部与东部具有明显冲突的地方,怎么会被人看成一片有共同特征的地区呢?其实,这个多民族区在过去满汉两族统治时期推行的怀柔政策使得地区观念没有滋长机会。可是,军阀割据又给了湘西(包括苗民)以拯救全区人民摆脱中央统治,争得政治上完全自治的新机会。
湘西在区域自治方面取得显著进展有四个独特条件:第一,直到20世纪,政治上统治湘西的体系始终是地方武装势力,现代化的清末新军从来没有进驻过湘西。因此当民国初年全国转入军阀割据时,湘西早已自成一个军事体系,没有别人敢来插足竞争。其次,从战略地位上说,镇这个早已站稳脚跟的行政中心,恰巧并不位于湘西的经济核心地带,而是远离交通大道的山区。紓紜矠第三,镇在丧失了国家和省的粮饷后,却能用新的经济财源加以弥补,即贵州的鸦片,用船运到沅水下游各地时,湘西可以从中抽税。由汉苗两族组成的镇人,长期以来是东方来的殖民者所觊觎的目标,现在却转而在经济上占了上风。第四,由于他们和旧的军事体系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而清朝并没有对旧体制加以革新,于是镇人的子子孙孙和门生故吏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新的地方权贵。
湘西的军队是18世纪最初30年间组建起来的。当时清朝官员把最后没有归顺的苗寨头人加以撤换,设置了三个厅,每个厅都归道管辖。三个厅被称为镇、乾州、永绥。其中永绥后来证明不易镇守,就把厅治移到茶峒,每个厅都由正规绿营军镇守。也就是后来沈从文写的中篇小说《边城》里出现的那个茶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