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的童年
沈从文在离开故乡将近十年之后,曾经回忆说:“现在还有许多人生活在那个城市里,我却常常生活在那个小城过去给我的印象里。”①(《从文自传》)沈从文运用自己的想像力,把这些印象写成小说,使我们了解现代中国作家最偏僻的背景里种种瑰丽多姿的场面,超过了解作者本人。沈从文的作品取材于各种来源。有的是他童年回忆,有的是他的苗族保姆和乡下亲戚讲的民间故事,有的是他在当地军阀队伍中见到过的勒索赎金的恐吓信,有的是他在乡下行军途中或沿河漂泊时经过的那些地方的种种传说,有的是他躺在床上时听到窗外的街谈巷议和做买卖时的交谈,还有正午时争吵的士兵和成群结帮的顽童的对骂。沈从文正是根据这些素材,刻画出了湘西地区的生动形象。
湘西:沈从文的世界及其历史根源
沈从文的故乡位于湖南西北部,大体上属于沅江和澧水流域,只有沅江的源头还插入贵州境内。在1910年以前,还没有湘西这个名称。中华民国成立后才设立了湘西镇守使,沈从文的家乡凤凰县正是湘西镇守使与辰沅道的驻地。更早一些年代,老百姓口中说的湘西是指雪峰山以西,古代五溪蛮所居住的地域。清代湘西划归辰沅永靖兵备道,民国初期又设辰沅道,一般称为上湖南。但湘西这一名称在30年代起已被普遍使用。②
尽管名称有过多次改动(辰沅永靖道、辰沅道、湘西),但是从清初1670年以来,它就属于道的建置,湖南建省只比它早六年。由于雪峰山的阻隔,山以西地区在明朝以前的许多朝代,都和山以东的湖南湘江盆地在政治上关系松散,远不如跟北边的湖北地区那么密切。民国以来,没有多少当地居民留在湘东或湘中一带,但还有100万人在今天的湘西兴旺繁衍,构成山区人口的半数。湘西的一般方言并不属于东部方言,而被划归于四川的西南官话体系。山峦绵亘的湘西山区,不同于号称中国粮仓的湖南平原。直到1958年,湘西已开垦耕地只占全区面积的十分之一,其中种植稻谷的良田还不到一半。而人口也只占全省的四分之一或六分之一,由此看来它真是穷困地区。③
当然湘西不仅是个具体的地区,也几乎是个想像中的地方。湘西这个概念的形成少不了沈从文的一份功劳,他把这个地区看作不同少数民族的大熔炉,这种浪漫的看法是一个良好的出发点,在沈看来,湘西是开化较早的汉族(从东方北方迁来的主要民族)的文化边远地区,自古以来,汉族就跟至今仍然居住在他家乡西部山区的苗族毗邻而居。在沈从文出生100年之前,苗民已被汉人征服,但许多苗民仍一直抗拒文化移入。④所以按照沈的阐述,这片边远地区至今仍是一个汇合点,各种生活方式可以在这里互相搀和、融合,而又互相排斥,而且还在按照沈从文表述的方式进行。对沈从文来说,湘西不但活生生地再现中国的伟大历史,还再现了在有历史以前的、为历史作基础的更大的原始力量,这股力量将再度推动历史前进。
几个世纪以来,湘西的不同民族是按地形分布的,苗民多半住在山间,后来的汉人因为经营农业,都居住在沿河和河水流过的低地上。历史学和人种学还没有确定湘西最早的民族,或者说苗民,原来就是山民呢,还是被后来的民族赶上山去的。鉴于苗民至今还从事粗陋的农业,种玉米、甘薯一类旱地农作物,汉人就认为苗民在技术上还处于原始状态。然而上述作物都是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后才传入亚洲,这就说明苗民的种植技术远不是一成不变的。⑤
抵抗汉人入侵的西南原始民族在历史上都称为蛮(即南方野蛮人)。沈从文以为汉人和部落民族不但同样有悠久的历史,而且祖先也同出一源——只要你能察看他一再提起中国诗人屈原和汉代名将马援,他们在2000年前深入南方时,就发现那里的人民是一个爱好音乐、艺术、辛勤劳作、自给自足的民族,而且已经建立了一个文化昌盛、爱好诗歌的王国:楚国。可惜北方人和南方人那点共同的人情意识——更不要说共同的祖先意识了——已被千百年来敌对的军事冲突消磨得模糊不清。沈从文在文章中含蓄地指出,只要两个民族选定不同的寻求生活的道路,分道扬镳就是不可避免的。
汉人选的是儒家道路,发展城市,这种文化发展下去,必然会使汉人支配他们的同类。然而按沈从文的边远地区观点,汉人文化后来已经逐渐衰落,到沈的青年时代(清王朝最后十年)已经走到危机的爆发点。汉人由于长期奉行繁文缛节的礼教,墨守僵死的文学经典,已经一蹶不振,相形之下,部落民族由于恪守古风,却一直保持着他们的活力。
沈从文描述的汉、苗两种民族精神的差异,得到了比较客观的观察家的首肯。⑥他指出苗民不读书,结婚不管对方是什么阶层,不说谎,做买卖不懂得怎么赚钱。沈从文对苗民的这些气质赋予道义上的意义,说明苗族的坦诚率真,并未被汉文化所造成的文质彬彬、贪得无厌、等级森严等约束所玷污。沈从文心目中的苗民关心的只是辛勤劳作以求生存,祭祀无处不在的鬼魂和守护神,通过喝酒、唱歌、比赛、自发的爱情活动等简单的乐事在情感上得到抒发。在沈的笔下,苗民思路奔放不羁,对世界有直截了当的美的鉴赏力,所以他们的日常生活显得富于创造性,他们对生活的激情在各种节日里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时常达到发狂、着魔的程度,这似乎表明他们成功地和神达到浑然一体的程度,而在这点上汉人却只能说说而已,或者更确切地,只能写写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