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习惯于在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范畴内思考。但是,更正确的是,反正更为重要的是,把个人主义,而不是把资本主义看成是社会主义的对立面,因为在工业时代,某种方式的资本主义完全不可避免。就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也必须积累、更新与扩展资本;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制度里,一个经理或工程师的工作与思考方式完全一样,工厂里的工作在社会主义国家也不可避免地是异化的劳动;工人操作的机器与流水线是属于一家私有公司还是属于一个人民所有的联合工厂,在工作时对于这位工人来说没有什么明显的实际差别。但是,在下班以后他是否无人关心,是否在工厂门口有着一个集体,我们也可以说一个共同体在等着他,这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差别。换句话说:比人与劳动的异化(这在任何一个制度下的工业经济中可能都无法获得根本改变)更为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异化(隔阂)。再换句话说:如果社会主义的目标是消除人的隔阂的话,那么人的社会化比生产资料的社会化更能实现这一目标。后者或许消灭了不公平,但是,如果最近三十或四十年已经证明了什么的话,它是以效率为代价的。前者却是消除了一种隔阂,即大都市居民之间的隔阂,不过是以个人自由为代价的。因为与共同体和纪律一样,自由与隔阂是同一枚奖牌的两面。
说具体一点。第三帝国的不属于因种族与政治原因而受排挤与迫害的绝大多数德国人的生活与希特勒以前的德国以及联邦德国的人们的生活所不同的,而与东德人的生活如出一辙的地方,就在于它绝大部分是在家庭以外的、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不管是正式成员与否)实际上无法回避的共同体或集体中进行的。与今天(1978年)东德的男孩必须加入少先队一样,纳粹德国的小学生必须加入少年民族团,与东德的青年进入自由德意志青年团一样,纳粹德国的青年在希特勒青年团里获得了第二个家园,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冲锋队”或“党卫队”以及体育与技术团体进行军事训练,妇女在德意志妇女协会参加活动(东德的妇女则在民族妇女同盟参加集体活动),谁已经出人头地或想出人头地的话,那就应该入党,当年在第三帝国与今天的东德一样;更不用提那上百个纳粹主义的或社会主义的职业、爱好、体育、教育与业余协会了(“力量来自快乐!”“劳动之美!”)。当然,在第三帝国唱的歌和讲的话与今天在东德的歌曲和发言不一样。但是人们的活动(远足、行军、野营、唱歌与庆祝、制作、体操与射击)都不可区别,同样不可区别的是在这些共同体中生长的关怀、友情、与幸福等感情。在这里,希特勒无疑是一个社会主义者,甚至是一个很能干的社会主义者,他强迫人们得到这种幸福。
这是幸福吗?或许那种强制也被感受为痛苦?今天常有东德人逃脱这种强迫的幸福;但当他们来到联邦德国以后,他们却同样经常抱怨无人关心他们,这是个人自由的消极面。在第三帝国大概也是这样吧。关于是社会化的人还是个人生活的人更为幸福的问题,我们这里不下结论。
读者大概已经觉察到(或许因此感到诧异),我们在关于希特勒的成就的本章里,非常低调地对待价值评价。这是源于事情本身。成就本身在道德上是中性的。它们只能是优或劣的,而不是善或恶的。希特勒干了许多罪恶的事情,我们在后面的章节中将有足够的机会来
谴责他。但是人们不应该出于错误的原因谴责他(这是一个在当年带来严重后果的,今天还经常有人犯的错误)。“别把魔鬼缩小化”希特勒有他平庸与可笑的一面,低估他的诱惑总是巨大的;它今天更大,因为他失败了。人们不应太快地被这种诱惑所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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