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套西装,深灰色的,最后一次穿是三年前的一场婚礼。现在所有显而易见的部位都不怎么合身了,不过还是得凑合着用。我熨了熨我的白衬衫,又找出一条不是皮做、上面布满萨克斯管的领带,然后等着丽兹来接我。我没有东西可以带去——文具店里的卡片都很不入流。看起来全都像《亚当斯一家》(Adam’s Family)会在生日时寄给彼此的东西。我真希望我参加过葬礼。我有一个祖父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而另一个是我很小的时候死的;我的两个祖母都还健在,如果你可以这么说的话,但是我从来没去看过她们。一个住在养老院,另一个和爱琳姑姑住在一起,我爸的妹妹。而当她们死的时候不会是世界末日。只是,你知道,哇,最新消息,极度古老的人死了。而我虽然有认识的朋友过世——跟萝拉一起念大学的一个男同性恋得了爱滋病,我好友保罗的朋友在一场摩托车意外里身亡,还有很多人失去父母亲——这种事我一直想办法蒙混过去。如今我知道这种事我下半辈子都得一直面对。两个祖母、老爸跟老妈、姑姑叔叔,而且,除非我是我这个小圈子第一个走的,一卡车跟我同年纪的人,迟早——考虑到其中一两个,也许甚至比迟早来的还快,一定会比预期的要早一点去面对这件事。一旦我开始思考,这件事显得骇人地沉重,好像我接下来的四十年里每个星期要去三四个葬礼,而我不会有时间或心情去做其他的事情。大家怎么面对?你一定得去吗?如果你以这件事实在是他妈的叫人沮丧为由而拒绝的话会怎么样?(我为这一切感到很遗憾,萝拉,不过这种事我兴致不高,你懂吗?)我不认为我能够忍受比我现在还要老,而我开始对我爸妈生出一种充满妒忌的仰慕之意,只因为他们曾参加过几次葬礼,而却从没有真的悲叹抱怨过,至少没对我抱怨过,或许他们只不过是缺乏想像力,无法看出葬礼实际上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叫人沮丧得多。
如果我老实说,我去只是因为也许长远来看对我有好处。你能和前女友在她爸爸的葬礼上亲热吗?我本来不会这么想。不过你永远不知道。
“所以牧师会说一些好话,然后,怎样,我们都到外面排排站然后他们埋了他?”
丽兹在跟我讲解整个流程。
“这是在火葬场。”
“你在骗我。”
“我当然没有骗你,你这蠢蛋。”
“火葬场?老天爷。”
“那有什么不一样?”
“呃,没有,但是……老天爷。”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只是……妈的。”
她叹了一口气。“你要我在地铁站把你放下来吗?”
“不,当然不要。”
“那就闭嘴。”
“我只是不想昏倒,如此而已。如果我因为缺乏准备而昏倒的话,那就是你的错。”
“你真是个可悲的家伙。你知道没有人真的喜欢这种事,不是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会觉得今天早上很不好受?不只是你而巳。我这辈子去参加过一次火化,而且我恨死了。更何况就算我去过一百次也下会好一点。不要这么幼稚。”
“为什么雷不去,你认为呢?”
“没被邀请。家里没有人认识他。肯很喜欢你,而裘丽觉得你很棒。”裘丽是萝拉的妹妹,而我觉得她很棒。她长得看起来像萝拉,但没有精明干练的套装,或精明干练的口才,或那些入学考试成绩和学位。
“没有别的吗?”
“肯不是为了你的益处才死的,你知道。好像每个人都是你自传电影里的配角一样。”
当然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吗?
“你爸过世了,对吗?”
“对。很久以前。我十八岁的时候。”
“对你有影响?”烂透了。真蠢。“很久吗?”救回来了。刚好。
“到现在还有。”
“怎么影响?”
“我不晓得。我还是很思念他,常想着他。有时候,跟他说说话。”
“你都说什么?”
“这是我跟他的秘密。”不过她的口气很柔和,带着点微笑。“他现在死了,比他从前活着的任何时候都更了解我。”
“那是谁的错?”
“他的。他是那种典型的爸爸,你知道,太忙,太累。他走了以后,我本来觉得很难过,不过最后我体认到我不过是个小女孩,而且是一个很乖的小女孩。那是由他决定,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