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很多人进店里来,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会买东西。最好的顾客是那些星期六一定得买张唱片的人,即便没有任何他们真正想买的;除非他们回家时拎着一个扁扁平平、四四方方的袋子,否则他们就会浑身不畅快。你可以马上认出谁是唱片迷,因为当他们受够了正在翻看的那个架子后,会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到店里完全不同的一区,从中间拉出一张唱片封套,然后来到柜台前;这是因为他们脑海中早已经列好一张可能买的明细(“如果我五分钟内再找不到的话,那张我半小时前看到的蓝调合辑就凑合着用。”),然后突然间,会为自己浪费这么多时间在找一些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感到不耐烦。我很清楚这种感觉(这些人是我的同路人,我了解他们超过了解世界上任何人),那是一种坐立难安、病态、惊慌失措的感受,然后你踉踉跄跄走出店门。你走得比平常快得多,试图挽回白白流逝的时光,然后通常你会有股冲动想去读报纸的国际新闻版,或是去看一部彼得·格林那威(Peter Greenaway)的电影,去消耗一些结实饱满的东西,把它们填在棉花糖般空洞无用的脑袋瓜上方。
我喜欢的另一种人则是被迫找来找某个困扰他们、令他们魂不守舍的曲调,这个曲调在他们追逐公交汽车时可以在呼吸里听得见,或者开车回家时可以在挡风雨刷的节奏里听见。有的时候分心的原因平凡而易见:他们在广播、或是在舞厅听到。但有的时候仿佛像魔术变出来的一样。有时候发生的原因只是因为太阳出来了,然后他们看见某个帅哥美女,然后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哼着一小段他们十五、二十年没听过的歌;有一次,一个家伙跑来因为他梦见一张唱片,全部细节,曲调、名称、艺人。然后当我帮他找到时(那是一张老雷鬼唱片,“典范演唱组”(The Paragons)的Happy Go Lucky Girl),那张唱片跟在他睡梦中里显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好像不是一个开唱片行的人,而是个产婆,画家,或某个生活向来超凡绝俗的人。
在周六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狄克和巴瑞的用处。狄克就跟一个小学教师一样耐心一样热忱一样温和:他卖给客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唱片,因为他直觉知道他们应该买什么。他聊聊天,然后在唱盘上放些音乐,然后很快他们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掏出五块钱,仿佛那是他们打从一进门就要买的东西。巴瑞,同一时间,则是威胁顾客就范。他因为他们没有“耶稣和玛莉之钥演唱组”(Jesus and Mary Chain)的第一张专辑而羞辱他们,然后他们就买了,然后他因为他们没有Blonde On Blonde而嘲笑他们,所以他们又买那张,然后当他们告诉他,他们从来没听过安·派柏丝(Ann Peebles),他因不可置信而勃然大怒,然后他们又买了一些她的东西。大多数周六下午四点钟左右,当我帮我们每个人泡茶时,我有一点点陶陶然,也许是因为这毕竟是我的工作,而情况还算可以,也许是因为我为我们感到骄傲,也为了我们的天份——虽微小但奇特——我们将它发挥得淋漓尽致。
所以到我要关上店门,准备像每周六一样大伙出去喝一杯时,我们又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我们有一笔善意基金可以让我们花在接下来几个空洞的日子里,然后到星期五的午餐时间会刚刚好花到一毛也不剩。事实上,在把客人赶出门后、到我们收工之前,我们快乐到列出前五名皇帝艾维斯的歌(我选Alison、Little Triggers、Man Out of Time、King Horse和一首Merseybeat风格版本的Every day I Write The Book,我有卷盗版卡带,但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我认为,最后一首的暧昧性聪明地抵销了第一首的必然性,因而先行灭除了巴瑞的嘲弄),况且,经过了整个星期的愠怒与争执,能再度想想这种事感觉真的很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