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燕对我擅自住进贝林克夫妇家意见很大,因为老两口作息时间很严格,她来曼海姆看我不太方便。其实,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近几个月来,所有迹象都表明,郎燕正在下决心改写我俩的历史,这样下去被她收编是早晚的事儿。我这艘破船注定会继续航行,不可能长久地停泊在她的港湾,我不想让十年的友谊毁于床笫,更不想在明知有始无终的情况下伤害她。人世间的男欢女爱,始于身体也止于身体,郎燕越是对我好,我就越不能跟她扯。
无论女人还是男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只有一段情缘,也不可能只有一次爱情。他们的区别在于,女人越爱越糊涂愚蠢,男人越爱越清醒精明。现在,我和郎燕就生活在这样的区别里,她不知道该怎样收服我,我却知道该怎样抵抗她。
曼大的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学习的厌倦和恐惧,壮观华美的选帝侯宫在我眼里不再是曼大引以为豪的象征,它像一座三百多年的古墓,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常常逃课,常常背着书包步行到莱茵河边,坐在书包上望着萧索的河面发呆。我想念柳叶,不知道她是否也想念我。总有几波莱茵河水可以通过大西洋流到太平洋东岸吧,总有几缕莱茵河风可以穿越欧亚大陆吹到中华大地吧,我多么希望它们能把我的思念捎到柳叶身边啊。
我也想念迟丽,牵挂她和小梦的生活。然而我早就开始用怀疑的眼光审视自己和迟丽的过去,所以对她的思念另有一番滋味,那是一种早春般温暖的感觉,荡漾着淡淡的心动和哀愁。她说我们的缘分只能远看,我想我已经明白她的深意。如今我把一切珍藏心底,想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翻出来看看,这一生也就够了。
一个学期下来,我掉了十多斤秤。学习太吃力了,德语明显跟不上步,由于数学基础不好,相关课程更是一片狼藉。郎燕很着急,动不动跑来给我当“家教”,双方都很努力但没什么成效。我抱歉地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给你当学生,可惜是个差班生。”她说:“我教了那么多中外学生,最愿意教的就是差班生了。”
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生活相当灰暗,唯一亮点就是和贝林克夫妇聊天,听他们讲自己曲折的爱情故事。贝林克夫人叫海娜,是贝林克先生的第一任和第三任太太,也就是说,贝林克和海娜离婚后又复婚,而中间曾娶过另外一个女人,海娜在与贝林克复婚前也另有所嫁,是慕尼黑一个叫亚考布斯的画家。贝林克和海娜两个寻寻觅觅分分合合,最终又走到一起并恩爱如初。他们复婚时都已五十多岁,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据说这是他们最幸福的二十年。他们的那份执著和宽容创造了爱情的极限,让我感悟到世界上也许真有颠扑不破的爱情。
我想,如果我是贝林克而柳叶是海娜,我们是否也能再次执子之手别无所求?
我当然也给贝林克夫妇讲我和柳叶的故事,只是讲述的时候尽量轻描淡写,而且特别注意绕开迟丽。贝林克夫妇对从未谋面的柳叶有种天生的好感,他们为我和柳叶的结局扼腕叹息,并试图用亲身事迹对我施加影响,鼓励我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找回柳叶。
我不是没想过找回柳叶,可这是个难度极大的情感工程,有多少施工价值不说,就连能否成功都未可知。为了不让贝林克夫妇为我瞎操心,我貌似坚定地说我心已死,就算无路可走也不可能回头了。他们看着我直摇头,说很难理解现在的青年了,包括我这样的中国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