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燕依旧经常过河看我,给我做饭洗衣,或者用借来的器具给我理发。德国的理发店太黑了,简直按伺候国家元首的标准收费,我这个中国难民消受不起。我们见面时什么都聊,但很少聊感情了,仿佛那里是个禁区,碰不得也不愿去碰。我们也有相对无语的时候,比如偶尔谈到柳叶和李鹏程的时候,谈到生活的空洞和生命的虚无的时候,谈到我们的友谊并且都在暗猜它还能走多远的时候。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不合时宜,郎燕会低头摩挲手背,而我则多半望着窗外发呆。
郎燕也常带我参加各种聚会。五月的一个周末,她傍晚驾车载我回到路德维希港,准备和她的几个朋友去吃四川菜。车子穿过春景清幽的艾伯特公园,停在一家六层的白楼旅馆前面,旅馆旁边就是今晚的饭局地点天府酒家,朱门格窗灯笼高挂,别具川西风情。
一对青年男女正在酒家门口说笑,见我们来了频频招手。男的叫王刚女的叫秦婧瑗,从海德堡来,关系是清是浊说不好。我们四人见了面,站成个小圈聊天。说笑间场子里先后又来了四辆车,下来六位休闲男女,都是最近见过的,其中还有沃特和他带来的一位西班牙女同学。众人寒暄后由酒家老板领着鱼贯而入,对脸坐在一张长条形的餐台两侧,在烛光下抑扬顿挫地谈天。
酒家的布置甚是考究,屏风俏立雅扇高悬,只是由于过分追求汉家风格,反倒失真不少。我左边是沃特,右边是郎燕,对面是秦婧瑗,说话时汉语英语德语轮番甩,沃特懂一点儿中文,不时搞出几个生猛的德味儿汉词儿。
食客中除了郎燕和沃特,我找不到一个喜欢的人。秦婧瑗好烦,飞眼儿似飞刀,几乎能把沃特扎死。还有两个家伙更烦,一脸虚假繁荣,牛逼得跟刚出道的马特乌斯一样。以前我以为能冲出国门的人都是精英,后来在美国看到一帮中国文盲靠拉皮条过着幸福生活,就彻底改变了想法。我心想你们和我一样,靠一本学生证享受异族文明,牛的哪门子逼呢?
我心情沉闷,加之在国内的饭局上野惯了,极不适应这种半中半洋的就餐套路,菜肴又被厨师整得怪味儿横生,所以吃的少喝的多。好不容易耗到尾声,店家上了冰激凌。我不喜欢吃甜品,就把自己的那份给了郎燕。秦婧瑗见状嗲道:“东北来的男人也知道疼人,好感动耶。”郎燕说:“阿瑗你快吃冰激凌,化了就不好吃了。”
这时过来一个穿条绒西装的男子,挨个和大家打完招呼,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仰着脸大咧咧地对我说:“你就是刘角吧,我叫洪小全,你也可以叫我洪秀全。”作派口气极他妈像李力真。
我从第一眼就开始反感洪小全,但出于礼貌还是冲他点头致意。洪小全唏嘘道:“哎呀,三十岁了还出来混,真不容易啊,听说你刚离婚,心灵的创伤还没愈合吧?”
我觉出来者不善,看洪小全那副德性,真想一脚将他踹回他妈肚里去。这时郎燕说:“洪小全,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然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洪小全翻翻白眼不再言语。郎燕见宴席要散,点了主食蛋炒饭。我这两天胃不好,怕蛋炒饭太硬不好消化,就招呼店家给我下碗汤面。洪小全笑道:“原来刘角喜欢吃软饭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