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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一章 孤男寡女相安无事
作者 : 小雨康桥


  第一章      

  

  我在郎燕家一住就是三个月,除了自学德语无所事事,只等曼海姆歌德学院的DSH强化班开学。值得欣慰的是,革命友谊经受住了洪水猛兽的考验,孤男寡女相安无事。

  当街旁的栗树叶子即将落尽的时候,阿尔卑斯山的冷风就将雨意带到了莱茵河谷。我不喜欢秋天,树木在这个萧瑟时节落尽繁华,一片片凋零的叶子会令我睹物思情。我曾经说过,柳叶是一片不小心从天堂里飘下来的叶子,被我这个凡夫俗子幸运地得到了。如今天堂的叶子没了,人间的叶子也在秋风中纷纷飘落,我内心的那份凄凉和悲伤,在异国他乡能向谁诉说呢?

  我常常独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目光在几株秃树间流转。我会想起大连,此刻那座三面环海的城市正处在明媚的夏天,而路德维希港却已经秋寒袭人。会有阵阵的秋风,在我身边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乞人。会有汽车低声碾过几片树叶,它们被汽车尾风扫起来,又静静地跌落。怔望着那几片落叶,我的心会隐隐地疼,会走过去将它们一片片地捡起来,轻轻地握在掌心。

  我在郎燕家住得并不安心,主要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总想快些从她的庇护下独立出去。一天夜里我睡醒后起来找水喝,忽听郎燕的卧房里有人说话。大半夜的,难道这房子里来人了?我好奇地摸下楼偷听,原来是郎燕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口气紧张激烈,间或还夹杂着德语。这时电话已近尾声,只听郎燕提高嗓门说:“不用说了,这人再流氓也没你流氓,我要睡觉了,再见!”

  我溜回房间忐忑了很久,觉得郎燕在电话里说的“这人”应该是我,而电话那端的人一定是个和她关系亲密的男人。不管怎样,我的到来打乱了郎燕的生活,我必须尽快从这里搬出去自力更生。

  10月下旬,曼海姆歌德学院的语言班终于开学了,我入了学并搬到了学校公寓。郎燕很不情愿,但我住在河西学在河东的确不便,不想让我搬也不行。搬离那天细雨霏霏,郎燕开车送我到曼海姆,路上我俩总共才说了七八句话。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俩彼此明了的心境,沉默是最好的语言。

  我像一只折翅的鸟儿,在一棵叫曼海姆的大树上暂时栖居下来,除了喘息、疗伤和苟活,再无其他心理和生理欲念。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衣衫和皮囊下面隐藏着伤口。能够隐姓埋名地活着,对我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曼海姆比路德维希港大一点,历史悠久风景如画,古朴敦实的建筑,整洁恬静的街道,从容守时的有轨电车,身材高大面容友善的人群,无不让我感受到一种沉淀亘久的文明,很难想象数十年前,这方水土曾经笼罩过纳粹阴云。盛传曼海姆是全德美女最多的城市,来了才知道言过其实,如同我国几个谣传丰产美女的城市一样,满街都是史前妹妹。听说这里是莫扎特和席勒年轻时偶尔出没的地方,我稍稍来了一点电,希望自己能沾点儿他们的仙气儿,有朝一日也能混成个文化人儿。

  歌德学院在曼海姆市郊,溜溜达达就能走到莱茵河边,沿途有个尖顶的小教堂,后院是一片风景怡人的墓地,一座座十字架安详地伫立在繁花绿草中,暗示着天国的幸福与安康。我住在学校的单身公寓里,和同一单元的另外四个中外学生不相往来,除了上课就泡图书馆,晚上也抱着书本搞到很晚,完全处于当年高考前的冲刺状态。我想把自己累个半死,没精力再为往事多愁善感。

  然而往事已经溶入血液,每一秒钟的流动都能滋生回想和哀愁。我回想最多的当然是柳叶。这段时间我和北京的姜振辉联系了无数次,这个猪头居然还没查到那个打到1319房间的电话。大连的孟庆钧也有了回信儿,说柳叶的好朋友刘晴向顾蕾打听过我出国前的行踪。我给刘晴打电话,可她还是恨我入骨,冷声冷语地声称对柳叶的近况一无所知。老天一再难随我愿,我的伤感和无奈自然又加重了许多,再怎么自救都无济于事。

  转眼半年过去,我的德语进步神速,水平直逼东德民工,唯一昏头的是,语法里姓、数、格的倒腾,那些繁杂的变化简直能把人搞死。我也基本适应了生活环境,饮食起居应付自如,不爽的是早餐吃不到油条豆浆,另外德国的东西太贵,光看马克的标价觉得差不离,可一换算成人民币就蔫儿了,害得我只能往东西便宜的ALDI超市里钻。我还和班里几个土耳其烂仔玩耍得很好,没事儿和他们喝喝啤酒,讲讲中国的黄色段子。他们也挺哥们,热心地教我如何将“静三动四”这条著名的德语语法,普及到床上。

  郎燕说我是一粒沙枣树种,盐碱地上都能生根开花,何况美丽富饶的莱茵河畔。其实若没有她的照顾,我不可能在这天涯一隅如此顺利地苟延残喘。她三天两头开车来看我,捎来各种生活用品,到公用厨房为我忙活一顿中国大餐,再就是像幼儿园阿姨那样耐心地给我辅导德语,传授备考窍门。

  然而郎燕不知道,我的身体来到了德国,魂儿却丢在了遥远的东方。我想爹娘,想柳叶,想迟丽和小梦,想孟庆钧顾蕾他们,那种深邃的思念就像一炉熊熊燃烧的炭火,天天熏我烤我蒸我煮我,令我恨不能第二天就飞回中国去。

  圣诞节还远着呢,德国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街上的彩灯一天比一天繁多绚丽,满载着圣诞树的卡车也迫不及待地鱼贯进城了。据说圣诞树三四百年前发源于德国,如今暂住在圣诞树的老家,我除了孤独和恐惧竟然啥感觉也没有。

  12月初,班里的日本妞渥美约我晚上去弗里得瑞奇广场玩,说那儿有个圣诞节的亮灯仪式,有德甲球星和超级名模出席。渥美来自日本一个叫鱼津的鸡巴地方,语言天赋比八哥强不了多少,好好的德语让她说得就像日本农民的方言。我不计民族前嫌,用含水发声法帮她找到了小舌头,感动得她连大舌头都不好使了,每次见到我都会来个锐角鞠躬,谦卑温顺得濒临变态。

  我谢绝了渥美,说穆勒和克劳迪亚都来我也不会去。

  随着平安夜的日益临近,我内心的孤独和恐惧感越来越浓重,就像苔藓一样细细密密地爬满心头。对我和柳叶来说,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节日,它见证了我俩爱情的生,也记录了我俩爱情的死。眼下它又面目可憎地翩然而至,而那个从1990年起和我一起过节的女人却不知身在何方。

  郎燕老早就为我将要在德国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作出了安排,计划带我到海德堡参加一个盛大的华人聚会。我告诉郎燕,1998年我没过圣诞节,今年也不想过,而且永远都不会再过这个鸟节了。郎燕当然知道我心里的疙瘩,迁就地说:“不过就不过吧,我们去卢森堡旅行。”我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呆在学校看书。”郎燕说:“看你个头,到时候由不得你。”

  

  12月24日上午,郎燕来电话说下午三点来曼海姆接我,然后一起去海德堡过平安夜。我说我不舒服,今晚真的哪儿都不想去。她说:“那你等着吧,我过去陪你。”我不想让她来,可这话说不出口。

  郎燕赶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渥美又来宿舍找我出去玩。郎燕连讥带讽地说:“刘角,另有约会就早说呀,害得我大老远跑来丢人现眼。”我赔着笑脸说:“我再怎么无聊也不会约日本妞儿啊,这大和傻姑不太懂事儿,未经批准就闯上门来,你先坐下来歇会儿,看我怎么轰她出去。”郎燕说:“你要是轰人家走,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我客气地劝退了渥美,开始架锅造饭。此时夜幕初合,窗户不时被烟火映亮。宿舍楼里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偶尔也传来大规模的欢声笑语。

  吃饭的时候,郎燕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有的她接听了,有的置之不理。我对郎燕说:“吃完饭你就去海德堡吧,说不定还能赶上那边的节目呢。”郎燕说:“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又有啥意思啊?”我说:“不要因为我而冷落了其他朋友,那样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郎燕想了想说:“既然你一个劲儿地赶我走,那我就不赖在你这儿啦,很久都没见到那些朋友了,过去看看也好。”我心里很虚,嘴上却逗她说:“我哪舍得赶你走呀,想留你过夜可就是没胆儿开口。”郎燕红着脸说:“臭嘴,这话还是去说给日本女生听吧。”

  饭罢,郎燕麻利地洗完碗筷,又简单替我打扫了一下房间,然后匆匆下楼去了。临走叮嘱我说:“一个人别胡思乱想那些没用的,想出精神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透过结着冰雾的窗玻璃,看见郎燕的车打着大灯在楼前车场划了个半圆,缓缓消失在平安之夜。我松了口气,锁上房门拉上窗帘,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株小圣诞树。这些日子它一直摆在书桌上,郎燕来时我急忙将它藏了起来,怕她看透我的心思。现在它又站回原处,在柔和的台灯光线里显得安静而淑美。

  小小的圣诞树,神态很像亭亭玉立的柳叶,但更像一枚尖尖的利器,悄然划破了我久闭的心门。1990年的圣诞节,1990年的柳叶,1990年的诗句……就从那扇破门里喷涌而出,肆意弥漫在1999年的平安夜里。曾经美丽如今凄迷,今夜是一盅由时空爱恨混合而成的烈酒,力道大得难以抵挡。

  我关掉灯,和衣躲进被窝,一支歌从心底里漫出来,或是窗外夜空里飘下来,那是我和柳叶都很喜欢的《白色圣诞》……

  

  I‘m dreaming of a White Christmas

  Just like the ones I used to know

  Where the tree-tops glisten

  And children listen to here sleigh bells in the snow

  I,m dreaming of a White Christmas

  With every Christmas card I write

  May your days be merry and bright

  And may all your Christmas be white……

  

  “叶子,圣诞快乐。”我对着黑夜祝福,然后陷入虚无。

  B1

  1994年初夏,我和柳叶坐了六个小时火车赶到李鹏程的老家辽阳灯塔,参加郎李二人的大婚仪式。不少散落在北方的同学都露面儿了,有的春风得意有的满脸菜色,似乎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发生了诸多一言难尽的故事。

  这天最开心的当属李鹏程的老母亲了,头戴大红花脚踩风火轮忙得不可开交,守寡半生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所以她老人家一直都在微笑着流泪。最不开心的也许是我,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被别人娶走,肚子里的醋瓶子应声而碎,再说郎燕和姓李的这小子并不般配,以后婚途如何真的很难预卜。虽说世间姻缘调配皆出自上帝之手,但无数悲欢离合已经证明,上帝是个不折不扣的臭手。

  当晚我和柳叶及一干同学住在县城招待所里。闹完洞房,大家上街散步。街灯稀疏人影寥落,不知谁家折了亲人,在街旁搭个庞大的灵堂,一伙草台班子聚在其中吹拉弹唱。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其他人士仓皇奔回住处,我和柳叶则继续雨中漫步。我脱掉衬衣遮在我俩头顶,她小鸟般依附在我的肩头,其情切切其乐融融。

  柳叶说:角子,咱俩啥时办呀?

  我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啥时办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柳叶说:那咱俩明年办吧,明年是猪年,都说猪年好,毛主席就属猪呢。

  我微笑着点点头,随后渐渐陷入沉默。以前柳叶曾多次提到过结婚的事儿,每次我都积极响应,总结起来动机无外乎两个,一是我们爱得已经到了想用婚姻证明心意的地步,二是真正想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可是现在,我对婚姻的渴望不再像从前那样热切,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也许习惯漂泊的我在靠港之前忽然意识到了自由的珍贵,也许逐渐成熟的我需要认真掂量一下婚姻的轻重。眼下对我和柳叶来说,婚姻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渠伸向何方水流到哪里,客观上已经不允许我深究了。

  1994年7月,我的销售业绩在辽宁地区上半年评比中名列第一,被公司重赏了十张大票。我烧包地请柳叶去九州饭店龙苑餐厅吃饭,完后到二楼酒吧喝酒听歌。当那个弹吉他的菲律宾女歌手唱起《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歌《永恒的旋律》时,柳叶又在我耳边吹起了结婚风:角子,咱们结婚吧,好不好啊?

  我说:你又给嘴巴过年了,要问也得先问你爸妈呀,他们不是一直对我有保留意见吗?只要他们发话,我坚决贯彻落实。

  柳叶说:我发话还不好使吗?你别多心,他们早拿你当女婿了。

  我说:既然当事人执意往火坑里跳,那就按既定方针办吧。

  柳叶说:人家都是男人向女人求婚,咱家正好颠倒了,更别说玫瑰花和戒指了。

  我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枝玫瑰给柳叶,又将她纤巧的左手中指含在嘴里,轻轻在指根咬了一圈牙印儿,然后笑道:玫瑰有了,戒指有了,你想嫁就嫁吧,不过一旦嫁错后果可要自负啊。

  柳叶也笑:假如我嫁错了人,那也是我活该。

  我搂着柳叶的脖子,脸贴脸说:别整那么悲壮,我若负你,天诛地灭。

  1994年8月,我和柳叶领了夫妻上岗证。领证的经过颇为曲折,先是摸错了婚管处的门,接着发现照片忘带了,取来照片后体检的大夫又蒸发了,直到下班也没露面。第二天再来,我的单位介绍信不翼而飞,回公司补办完介绍信,人家打印结婚证的机器又趴了窝。

  第三天我和柳叶捧到红宝书时,已经没有多少激动的力气。柳叶满面愁容地说:角子,我感觉特别扭,一天的事儿跑了三天,不会是啥不好的兆头吧。我说:别那么迷信,好事多磨嘛,越是好事儿越折腾你,越折腾你越是好事儿。

  我们的心情很快明朗起来,欢天喜地地跑到老虎滩,手捧红宝书偎坐在海边,背靠秀月山面向菱角湾,说了一大堆疯癫情话。柳叶问我们能爱到什么时候,我说我们的爱情永远比海枯石烂多一天;柳叶说将来我想死在你前面因为我害怕面对失去你的痛苦,我说那咱们就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死;柳叶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我就躲起来让你永远都找不到我,我说不会有那个如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

  扯证容易,组织个婚礼就难了。我和柳叶没什么积蓄,双方爹娘也不宽裕,在大连这座爱慕虚荣的城市里,要搞一个像样的婚礼非他妈累吐血不可。我们盘算了好几天,在柳叶父母恩准的大前提下,终于决定去南方旅行结婚。可哥哥刘元传来爹妈的话,说我在外私自完婚有不孝之嫌,必须带媳妇回老家拜堂。我不想就范,因为老家条件太差,熟人繁杂且言行粗俗,生怕惹恼柳叶坏了喜事,可是父命难违,回山西办事儿成了不二选择。

  两个月后,我和柳叶回山西结婚,取道北京时特意玩耍了几天,算是旅行也算是婚礼前热身。我们住在王府井附近一家酒店的1319房间,这酒店是姜振辉单位的合同酒店,选住此处主要是考虑位置优越,房价也不太贵。这是我俩第一次双宿有档次的星级酒店,所以感觉特别新鲜,一进房间就喜滋滋地四处查看,将电视冰箱微波炉密码箱吹风机等设备仔仔细细试了个遍。

  姜振辉毕业后身边换了四任女友,基本保持了他念书时的代谢速度,现任女友是我们山西妹子,据说已经基本锁定,准备来年六一儿童节发婚。我和柳叶刚到北京的那天晚上,两家四口在一起吃了顿饭,抚今追昔,都他妈嗟叹不已。上卫生间放水时,姜振辉对我坚守柳叶作了高度评价。我说:还是你好啊,一个趟过女人河的男人,光荣。他说:别提了,试得越他妈多,感觉越他妈差。

  那几天我和柳叶不分白天黑夜地在京城疯跑,看故宫爬长城登香山游颐和园逛王府井,尽管累得腰酸背痛,还是开心得就像一对忘记世间愁苦的傻子。柳叶一脸神往地说:角子,如果我们将来有足够的钱不愁衣食和养老,就辞职当专业游民,天天像现在这样游山玩水睡大觉该多好啊。

  我说:这基本上是痴心妄想,我这人没有发财的命儿。

  柳叶开玩笑说:那我发财啊,如果发不了财就去傍个大款,把大款的钱骗来咱俩花。

  我哈哈大笑:就你这秤砣心眼儿,没等骗人反被人骗个人财两空,拉倒吧你。

  我和柳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转悠,但我们更喜欢呆在家一般的房间里,吃东西看电视做爱打闹闲聊,恩爱得如藤缠树似蝶恋花,一秒钟的时间都不愿浪费。柳叶极尽温柔,我也宠她宠上了天,每晚都背她到卫生间洗漱然后再背她回到床上,早上也乐意伺候早餐到床边,她一撒娇还得喂到她嘴里。柳叶爱吃一种叫炒肝儿的早点,我就订了morning call,连着两天起大早上街去买,那玩意儿可真紧俏,稍晚一些便只能空手而归。

  有一天我俩游完景点回到酒店,柳叶站在电梯口撒娇,非要我背着她从步梯走到十三楼,说这是对我的一场爱情考验。我突发灵感,一脸坏笑地说:背你可以,背完让我换花样乐呵乐呵。

  乐呵乐呵是我俩的黑话,就是做爱的意思,这个流氓词儿来自一个民间段子,讲者大多是男性,听者大多是女性。说有一个美丽可爱的女性小白兔回家时在森林里迷路了,她向狗熊问路,狗熊说你跟我乐呵乐呵我就告诉你,小白兔答应了,跟狗熊乐呵之后蹦蹦跳跳上路了,可不曾想又他妈迷路了。小白兔向野猪问路,野猪说你跟我乐呵乐呵我就告诉你,小白兔答应了,跟野猪乐呵之后又蹦蹦跳跳上路了……请问,小白兔这次会不会迷路呢?女性听众一般都迫切地想知道,那么包袱就可以这样甩:你跟我乐呵乐呵我就告诉你。

  柳叶当初听完这个段子后,笑得热泪长流:小白兔真笨,找谁问路不行啊非得找狗熊和野猪那两个坏蛋吗?再说她也真不检点,人家要乐呵她就跟人家乐呵,为打听个路值得吗?狗熊和野猪太坏了,没心没肺巧取豪夺趁人之危卑鄙下流,我要是碰到这样的家伙,非把他的熊脸猪脸抓开花不可。我也被她整笑了:不就是个故事嘛,你那么义愤填膺干什么?

  乐呵乐呵从此就成了我和柳叶最隐秘暧昧的欢爱用词。柳叶跟了我这么久,从来只让我正面行事,明令禁止花哨举动。其实我的要求也不高,就想尝尝换个体位是个啥滋味儿。可人家就是不让,一提就跟我瞪眼。这回柳叶让我背她上十三楼,我顺嘴就重提了这项合理化建议,目的纯粹是为了逗乐,那点儿芝麻大的花花肠子事儿,我可从来没放在心上。

  也许是大婚当前,柳叶显得格外合作,竟爽快地应允了我的非分之想。于是我背柳叶上楼,上到四层还有说有笑,上到七层就只顾喘气儿了,上到十层已经开始冒汗。柳叶在四层就心疼了,吵着要下来,可我一心想看看自己体力如何,紧箍着她的腿不放。到十楼时我已没有缚鸡之力,她轻轻一挣就下来了。我们在楼道里拥吻,感觉爱意如一轮红日破云而出。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间,以最快的速度彼此融合,以最快的速度飞上云端,和太阳一起光泽四海。

  柳叶很爱惜我们的房间,不许我胡乱使用设施,不许我随意丢弃杂物,每天早上离开前她都自己清理房间,使之整洁得就像没人住过一样。她说:等我们以后有房子了,就好好装修一下,比不上酒店豪华也要比酒店温馨。

  我说:装成星级酒店,自己进家都晕头转向,不能乱摸乱动乱躺乱坐,多他妈难受啊。

  柳叶说:本小姐才不管呢,反正你得彻底改改“粗犷豪放”的宿舍作风。

  我说:现在不比从前了,小姐也是你当的?

  柳叶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假装往手心儿吐口唾沫,上来就是一顿温柔拳脚。我被修理得无比舒坦,却还要大声求饶。

  五天后,我和柳叶离京回晋,吹吹打打成了亲。爹娘和哥嫂将我的婚事操办得热闹非凡,规模仅次于一个刚刚崛起的养猪专业户。我在大连是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可在岚县却是远近闻名的人物,头上罩着高考状元名校高足大连精英等无从更正的虚拟光圈,所以婚礼上乡里乡亲贺客如潮,连县太爷都差秘书送来了厚礼。我被灌得烂醉如泥,柳叶也被我各时期同学的恶作剧折腾了个半死,幸亏省掉了闹洞房的压轴大戏,否则新娘子非被一系列的农村陋习整得恼羞成怒不可。

  乱哄哄迷糊糊地熬了两天,方才了结了这桩终身大事。婚期太短,我和柳叶很快就要告别爹娘打道回府。离开太原之前,我们去了趟五台山。柳叶可能因为两周的长途奔波,体力下降得厉害,既晕车又晕山,走走停停遭了不少罪。我很心疼,一个劲儿地自我检讨,并豪气干云地表示,以后条件好了就像模像样再办一次,婚纱车队豪华宴席一样都不能少。

  柳叶却说:城市的那一套我不稀罕,咱俩的婚礼差哪儿呀?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别人想这样办还没门儿呢。

  我说:咱俩的婚礼,加上路费也花不到几千块钱,这么低的成本娶个这么好的媳妇,真是值到天上去了。

  柳叶说:臭美,我要你一辈子都对我好,这下你可亏大了吧?

  我拍着胸脯说:莫说对你好一辈子了,就是三辈子我也不亏啊。

  柳叶笑道:五台山上,红口白牙,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柳叶从小就害怕寺庙里的各类塑像,所以我们只简单看了看显通寺,其他名刹一概略过,只游览自然风光。上到东台望海峰,但见山苍如莽,云深似海。柳叶扶着一棵山松向东凝望,眼神迷离若有所思。

  我问柳叶在想什么,她看了看我,轻轻诵道:去年冬天的一个清晨,荷西和我坐在马德里的公园里。那天的气候非常寒冷,我将自己由眼睛以下都盖在大衣下面,只伸出一只手来丢面包屑喂麻雀。荷西穿了一件旧的厚夹克,正在看一本航海的书。

  我知道那是三毛《撒哈拉的故事》里那篇《结婚记》的第一段话。柳叶是个三毛迷,我也深受熏陶。柳叶一脸幸福地说:很多年前看到这篇文字时,我就开始想象我的荷西和我的婚礼,如今,两大谜底都揭晓了,我很幸运,谜底比想象的要好,虽然和想象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我搂过柳叶,心底涌出无限感动,其中还夹杂着几丝茫然。此时此刻我之所想,地球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柳叶不是我憧憬中最好的女人,却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女人。另外我对婚姻没有火车抵达终点的感觉,我知道火车仍将开往不可预知的前方。那种感觉有点像这座山峰的名字,说是望海峰,可真正的海谁能望得见呢?

  B2

  婚后,我和柳叶在她父母家里凑合了四个多月。岳父岳母待我不薄,我也改口叫他们爸妈,但怎么叫都不觉得亲。小舅子柳苗考上理工大学后一直住校,偶尔回来要钱或送洗脏皮,见到我还是拿村长不当干部。柳叶是家里最大的赢家,幸福得都快傻掉了,整天小鸟一样围着我俯冲。

  我在家中处于弱势地位,倒插门使我威名扫地,寄居生活更是比解放前还苦。每天早上不能睡懒觉,晚上也不敢迟归或频繁外出,吃饭忍气吞声而且还要没饱装饱,一进卧室就尽量少出来晃悠甚至削减出恭次数,就连床上节目也要马蹄裹布人衔胡桃。我受不了这样的憋屈,隔三岔五靠出差撒野放风,可这又惹来丈母娘的旁敲侧击,叫我尽量老老实实在家陪媳妇。后来我忍无可忍,决心将队伍拉出去自立门户。柳叶起初反对,说买房买不起租房太破费,不如躲在她爸妈的大树底下乘凉攒钱,可她到底没犟过我这个造反派,极不情愿地夫唱妇随了。

  1995年我们搬了两次家,第一次是从柳叶父母家搬到新开路租屋,第二次是从新开路租屋搬到中南路租屋。搬离新开路的原因是家里来了梁上君子,各种迹象表明是前任租客,偷配了大门钥匙并杀了个漂亮的回马枪。所幸柳叶出于对房东的戒心,根本不放硬通货在家里,气得小偷先生留了个字条:你家太穷,贫穷可耻。我和柳叶被这鸟人整得连报案的冲动都没有了。

  中南路租屋是熟人的熟人介绍的,位于海港医院南面的山坡上,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搬进去那天,我听信了孟庆钧的忠言,在楼前放了一挂据说能保佑我们安居乐业的鞭炮,结果差点儿被居委会大妈罚了款。尽管有熟人和鞭炮担着,我心里还是没法踏实下来,干脆给房门换了副新锁。柳叶说我拿着锤子和起子干活的样子很男人,要是再戴副白手套就帅呆了。

  这个临时蜗居比上一个好,但仍然不是真正的家,除了锅碗瓢盆被褥衣物,其余的东西均属房东,无论柳叶怎么消毒,用起来都不舒服。最难以消除的,还是郁积心底的那种动荡感,仿佛危险随时都会从四面八方突进屋子。初上大学时豪情万丈,初入社会时充满幻想,如今在房无一片瓦的残酷现实下,豪情和幻想正日渐衰退,怎能不让人黯然神伤。柳叶虽是个妇道人家,却比我看得开,时常给我打气:角子,面包会有的,香肠也会有的。我也只有顺着她的思路安慰自己,相信面包和香肠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我们。

  还有一个给我打气的人是学兄盛建军,某股份制企业掌门人,也是本市最年轻有为的几个局级大佬之一。年初校友会搞活动,请了几个牛逼同门到场造势,其中就有盛建军,中午吃饭时我们正式认识了,闲谈时巧知我们公司的迟丽竟然是他夫人,于是我俩格外亲近。谈到面包和香肠时他鼓励我说:刘角,不要发愁,时候一到,一切都会扑面而来。

  我想想也是,婚姻不是扑面而来了吗?

  我婚前就享受了种种婚后待遇,所以除了觉得进一步受到老婆宠爱外,对新婚生活没有太多正面感慨。婚姻是一把双刃剑,在给予当事人一二三四的同时,也相应地剥夺了五六七八。对这一点我的态度比较端正,我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所以我的感恩永远大于抱怨。

  我所抱怨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我抱怨柳叶是我的时间强盗,我每天晚上要陪她看电视,即便是工作或打瞌睡也要在电视机前进行;每个周六上午我要陪她回父母家省亲,再别扭再无聊也要耗到吃完晚饭才打马回府;她逛街我得跟着,她泡商场我得随着,她看朋友我得伴着,既要形影不离,又要情绪饱满。再比如,我抱怨柳叶是我的习惯强盗,我是烟民,她逼我戒烟;我好打麻将,她说玩物丧志;我好吹口哨曲儿,她嫌太不文明;我爱躺在床上看书,她说对眼睛和颈椎不好;我上厕所大便必须向她学习,每下来一坨就要按动机关冲一次,严防卫生间空气不良;我必须向她看齐早睡早起晨练健身,经常打着瞌睡出门跑圈儿……抱怨归抱怨,我还是听话地戒了烟,收敛了搓麻活动,改了口哨恶习,为了不惹柳叶生气,我什么都能忍。

  只有一次,我冲柳叶吼了两嗓子,吼得她泪眼汪汪,半天都没跟我讲话。那次我带柳叶参加顾蕾诞辰二十六周年庆祝晚宴,席间大家互相交流生活段子,柳叶的脸色开始晴转多云。孟庆钧讲了个对联,上联是:做爱做的事,日日快乐;下联是:交配交的人,会会舒心。大家一边暴笑一边叫绝,正想原创个横批呢,柳叶脸上刮起了沙尘暴,拍拍桌子说:这么多女士在场呢,你们能不能不下道啊?整得大家都下不了台。

  回家的路上,我对柳叶进行了批评教育。她不但不听,反倒修理起我来,叫我以后少跟这帮人来往。我旧愤新怨蹿上心头,冲她嚷道:你法西斯啊,放屁也得遵照你家的浓度标准,还让不让人活了?她愣道:瞪眼干吗?早烦我了是不是?我在你心目中还赶不上一帮街痞朋友是不是?我一听她骂我的朋友为街痞,脑袋一热信口高叫:是,就是,就他妈是,你有意见咋的?柳叶大概是头一次见我发这么大的火,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我自觉语失,赶紧递上软话进行补救,可她哪里听得进去,小脖儿一扬就跑了。

  我和柳叶闹别扭很少导致冷战,即便冷战爆发,次日一早指定停火。我们婚前就约法三章,两个人不准吵架,一旦吵架不准冷战,万一冷战不能持续二十四小时。婚后这个三不准协定被贯彻得相当成功,主要归功于柳叶的好脾气和我的高姿态。以这次顾蕾生日宴上的黄色笑话引发的冲突为例,小两口当夜无话,清晨起床时我不小心放了个屁,柳叶嘻嘻一笑,用半生不熟的晋中话说:听口音是山西岚县的吧。于是两位战士和好大吉。如果我整不出那个屁,那么肯定会有后续文章。比如我会说:亲爱的,给我找双白袜子。她找出袜子娇骂一声:懒鬼,不会自己找?或者她会在准备好早餐后,用筷子敲着碗叫:喽——喽喽喽——。我就啥也别说了,学着猪叫循声而去。

  吵架可以让夫妻变得聪明,可以充分了解对方诉求,增强包容和应变能力。从那以后,柳叶不再干涉我和顾李孟三巨头的交情,只在特定场合委婉地表达忧虑和无奈。而我也刻意削减我们这个四人帮的活动,并努力收敛浑身上下日益浓郁的流气和匪气。其实,我行事风格上的变化不光是受了狐朋狗友的影响,和我东跑西颠的工作性质也不无关系。做营销这一行,为了那份穷不死也富不了的工资,不管是江海珍还是刁德一统统都要周旋,碰上座山雕和鸠山之类的人物还要安排腐败现场,时间长了焉能不弄湿了鞋子?仔细反刍一下,做爱做的事交配交的人,正是我等营销儿女求之不得的生活境界啊。

  生活条件的差强人意和偶尔挑起的小吵小闹,并没有稀释我和柳叶新婚生活的固有糖分。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所思所想都是怎样让小日子过得和别人一样红火,怎样让自家老婆和富姐阔太们一样风光。柳叶则比我实际多了,只想着红火日子,不想着自己风光。有个经销商为了争取更好的返点政策,偷摸贡了我五千块钱,我对柳叶谎称发了季度奖金,跑到友谊商店给她买了一条白金项链。结婚时我只送了她一只很便宜的戒指,后来越寻思越觉得对不住她,总想着发财以后好好补偿她。哪知柳叶背着我把项链退了,买了一台LG微波炉回家,剩下的钱她存了一半,用另一半到艺术馆报了名学画画。她原来很有些画画的底子,早就想找时间“进修”一下,说画画可以为女人积攒气质,省得将来年老色衰了勾不住老公。我感动得鼻涕都下来了,每次都背着画具陪她去艺术馆上课,偶尔缺勤也铁定去馆里接她,黏糊程度一点儿都不亚于文泰来和骆冰。

  光阴似箭,眨眼就射到了1996年春天。柳枝泛青的时候,我凭借含蓄的匪气和不含蓄的业绩荣升辽宁地区经理,成为市场部一方大员,年薪达到了想都不敢想的四万三,把我和柳叶高兴得怎么掐自己都不疼。

  后来我由公款架着,当了几个月的暴发户,每到一地必住最好的酒店,每次唱歌必找最靓的小姐,喝酒五粮液抽烟大中华,还花三千元搞了本驾照。柳叶见我开始大手大脚,马上教导我为商要清廉,不能一时糊涂自毁前程。我那时胆魄和脾气均已见长,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还笑她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

  有一次哥儿几个在天天渔港欢聚,一不留神又集体喝醉了。撤退前我抢在顾蕾前面埋了单,他说我穷鸡巴装,我听罢极为不爽,当场叫号比一比谁兜里的钱多。顾蕾驴劲也上来了,说谁输谁就用啤酒瓶砸自己脑袋。我啥也没说就掏出几千块公款拍在桌子上,顾蕾从黑皮包里抽出一捆万元钞票,淫笑着用拇指划着钱沓边沿,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抓起一只空酒瓶往脑门上一磕,酒瓶登时爆了,鲜血也从脸上挂了下来。顾蕾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靠……刘角,你小子还能升!从那以后我就夹紧尾巴做我的辽宁片儿长了,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牛逼之外还有象逼。

  升官儿了,出差频了,柳叶就不愿意了,说我骗完婚就不关心她了,在外面跑疯了跑野了,不温柔不体贴不浪漫了,把她改造成“出差牌寡妇”了。我语重心长地教导她,我在外奔波也是为了这个家,挣钱多懂浪漫还能天天陪老婆,这样的男人上帝还没研制出来呢。她说人家谁谁谁挣钱多懂浪漫还能天天陪老婆呢,我说人家谁谁谁一定是个他妈的赝品男人,上帝知道了非下凡打假不可。

  我出差跑得最多的地方是沈阳,所以经常能见到郎燕,也总约李鹏程一起出来吃饭。有一次在饭桌上,我感觉他们两口子神色非常微妙,就私下里问郎燕怎么回事儿。郎燕说他们婚后过得不太好,主要是李鹏程工作上不顺心,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刚开始还和她吵两句,后来竟然比木乃伊还沉闷了。我是盐当味素“闲”大了,跟着就找李鹏程谈心,结果被他个山炮臭骂了一顿。后来我再没搭理过他,和郎燕保持单线联系,电话打得多,偶尔到学校找她,有空就坐坐,没空看一眼就走。后来郎燕说她和李鹏程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并流露出了离婚的意思,我从劝和不劝离的角度出发,要求她一定要搞好安定团结。

  郎燕任教的那所学校虽是座小庙,却是个容易把钟撞响的地方,不到三年她就当上了教研室的方丈。1996年夏天,郎燕打电话叫我有空去一趟沈阳,说有要事相商。我急坏了,当天就乘高速大巴赶了过去。我们在青年公园坐了三个小时,她说学校要送她去德国进修两年,签证都拿到了,可李鹏程威胁说她踏出国门就意味着离婚,所以她想去又不敢去,不去又不甘心,迫不得已请我当参谋。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燕子,这么大的事儿,你让我帮你拿主意不是难为我吗?

  郎燕也是闷了半晌才说:你知道,我早就想离婚了,只是狠不下心而已,其实,我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这一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我不忍心看郎燕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提了个折中方案:这样吧,人生如戏,咱们今天就游戏一把,我烟盒里的香烟是单数还是双数?你要是猜对的话,我就把我心里话说出来,但仅供你参考,如果猜错,那我什么都不说了,你也不要怪我。

  郎燕骂我滑头,但还是同意了。我摸出一盒555,打开数了数,还剩十三根烟,然后故作轻松地看着郎燕笑。她干脆地说:有啥了不起的啊?单数!我长叹一声道:算你狠,那我就直说了啊,去进修吧,老李爱离不离,要离那也是老天爷的旨意……再次声明,我的话只能参考不能听信。

  郎燕淡然一笑:你的建议已经生效了,别想逃避责任啦。开罢玩笑又说:我暂时不会同意离婚,去德国也是为了躲一躲,我想给我们两个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静心思考。

  一个月后,郎燕去了德国。我由于工作太忙,在她临走那天才赶去沈阳送行,没想到该死的辽东半岛号又晚了点,结果连面儿都没见上。我空虚地站在沈阳的北站广场,头一次感觉这座北方大城对我不再重要了。

  郎燕后来打电话说,他们两个静心思考的结果是关系彻底闹僵,离婚已经如箭在弦。

  我把郎燕的故事说给两个人听,一个是老婆柳叶,另一个是同事迟丽。柳叶为郎燕的变故感到震惊和惋惜,一连难过了好几天,无法相信感情之花可以凋谢得如此之快。迟丽的生活阅历比柳叶深厚得多,对此类事情见怪不怪,只淡淡地叹口气说:婚姻对女人来说就是一场赌博,嫁得好不好只有嫁过以后才知道。

  迟丽是我们公司劳资主管,学兄盛建军的夫人,姿容韵致很像港星陈秀文。爹娘只生了我和哥哥刘元两个小子,我从小就希望有个疼我宠我的姐姐,可能就是这个秘密情结使我对迟丽有了一种特殊的好感。我和迟丽很谈得来,开始跟着别人叫她迟姐,后来就直呼其名了。一次公司组织海上休闲活动,迟丽带着四岁的女儿小梦,我也带着唯一的家属柳叶,我们两家凑在一起玩水烧烤游戏打牌,开心得要命。

  柳叶天生是个醋坛子,以前总吃郎燕的醋,现在郎燕出国了,又改吃迟丽的醋了。我向柳叶再三声明,我和迟丽的暧昧指数是零,可柳叶依然时不时地跟我泛酸,因为吃醋是爱情的重要指标,我就不怎么跟她计较。有一回我去沈阳北方图书城闲逛时,顺便给小梦买了套儿童百科全书。柳叶知道后醋声依旧,烦得我只想往她身上喷碱水。

  我给北京的姜振辉打电话,向这位德高望重的爱情专家请教破酸之法。姜振辉虽然和山西姑娘婚后过得不尽如人意,但分析起女人来却头头是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其实女人是醋做的,把酸味整没了就不叫女人了,所以除了装傻没别的招,你老婆唠叨你就干听着,只当她大步流星提前迈入更年期了。

  这招虽土,但很管用。一旦柳叶那边腾起酸雾,我这边赶紧带上耳塞和口罩,气得她用牙齿在我胳膊上盖章,盖完章酸雾渐消,阳光该怎么明媚还怎么明媚。

  B3

  1996年圣诞节喜气逼人,连捡破烂儿的老头脸上都堆着当家作主的笑容,因为再过一百八十多天,香港就要回归祖国老妈的怀抱了。我和柳叶早就定好平安夜出去玩,可孟庆钧三番五次勾引我去打铁人麻将,我实在没招就和柳叶商量,请求取消一年一度的“二人转”。她抱怨半天,但还是给了我个面子,说明晚锦江国际俱乐部还有个晚会,她单位发了票,叫我时刻准备着陪她前去娱乐。

  兵贵神速,麻局当天中午就开战了。我们公司过鸟节放假一天,鬼子们也早飞回西半球“生蛋”去了,我挣出牢笼似的乍乍翅膀,揣着公款欣然参战。所谓铁人麻将,就是连麻四十八小时以上,四只麻雀吃喝拉撒就地解决,谁都不得中途退场。这是个脑力活,更是个体力活,输赢无所谓,就是边玩儿边比谁身板儿硬实。

  徐园饭店的一套写字间里牌声阵阵烟雾缭绕,这是新加坡一家皮包公司在大连的据点,首席代表顾蕾平时搞些跨国对缝的勾当,此刻正以东道主的身份摆开战场,和我、孟庆钧、大李子争夺铁人称号。顾蕾虽是个五大三粗的雄性,却偏偏起了个女孩儿的名字,我们都亲切地叫他“二十四”,也就是“三八”的意思。另外两个选手是孟庆钧和大李子,前者父母都是坐奥迪的人民公仆,生来就有不劳而获的好命儿;后者是高我两届的校友,名片上的行头是某高科技公司的总经理,以拼装和贩卖兼容电脑为生。

  战至次日下午四点,我手气臭得能把屎壳郎熏死,光坐车就输了好几千。这时柳叶打手机问我在哪里,我说还在徐园饭店打麻将。为了让她相信,我把麻将搓得哗哗响,还让孟庆钧在旁边嚎了两嗓子。

  柳叶问现在几点了,忘没忘今晚该干啥。我说忘是没忘,不过我一走人家就三缺一,哪他妈好意思啊。她说那边三缺一你不好意思,这边二缺一你怎么好意思啊?我说不就是个圣诞晚会吗去不去能咋的?她说昨晚我已经让步了今晚你还这样,到底是我重要还是麻将重要?我哼哼唧唧没应声,她说那好吧你给哥们儿凑局儿吧,今晚我自己去,高兴了找个帅哥夜不归宿。我说替补队员一定要比我帅才行,否则你吃亏我更吃亏。她说刘角你去死吧。

  战火继续纷飞。顾蕾和大李子都夸我在家中有地位。孟庆钧说:老婆的同义词就是麻烦。我揍出一张幺饼说:要是让我编写小学一年级语文教材,第一篇课文就叫《长大了千万别结婚》。大李子也说:不知哪个古代傻逼发明了婚姻,真他妈坑人!

  后来我输得更惨,再怎么施展牌技都不和牌,尽他妈给人点炮了。可天黑以后我忽然起了点儿,闭着眼睛都能和,更牛逼的是连坐了十六屉,把另外三个家伙都快撸靠墙了。大李子说:刘角,正常人没这个和法,不是哥咒你,你老婆今晚指定那个了。我笑着骂了他一句,不好意思再和,故意给他们仨一人凿了一炮。

  凌晨一点多,窗外的中山路灯火冷清,隐约可见幽灵般穿梭的出租车和狂欢归来的孤客。我们四个已经鏖战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个个都蓬头垢面形容枯槁,脸上油光锃亮像烤鸭的皮,房间则成了垃圾场,果核烟头快餐盒方便面碗筒啤罐横尸遍地,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

  大家都懈怠了,从楼下餐厅叫来夜宵吃,吃完精神依旧萎靡,可谁都没有说出停战的熊话。顾蕾说他颈椎病犯了,打电话招来一个妖艳的姑娘给他捶背。大李子和孟庆钧眼红了,也想叫个异性来协助作战,顾蕾坚决反对,说这是他的老窝,不知根不知底儿的人来了后患无穷。大李子乘机耍熊,说腰间盘突出了,痔疮也复发了,再拼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正好我也不想玩了,就将一副眼看着开和的好牌推倒,有气无力地说:到此为止吧,还是颈椎、腰间盘和肛门要紧,听说铁人麻将对性功能危害很大,我们要予以充分重视,性功能完蛋了还活什么劲儿呢?

  众人大笑。顾蕾将几个饭盒里的油腻汤水混在一起,又掺了些喝剩的啤酒可乐果汁和调味的陈醋蒜酱,一脸坏笑地说:还没干到四十八小时呢,谁要是想撤就先喝了这“珍珠翡翠白玉汤”,大补啊。孟庆钧幸灾乐祸地附和道:喝,喝,这么好的东西一般人还喝不着呢。喝“珍珠翡翠白玉汤”是对提前退场的选手的惩罚。我们全都喝过这汤,除了我别人喝完都没吐过,所以我叫他们泔水桶。

  我和大李子乖乖地喝了“汤”。我冲顾蕾和孟庆钧抱拳道:恭喜啊二位铁人。大李子恨声道:你俩荒淫无度,可身体还这么好,八成是偷着补了。顾蕾得意地说:哥们儿用不着补也能荒淫到八十岁。

  我们挨个去卫生间洗了澡,然后一起晃晃悠悠离开大楼。夜正黑正冷,也许是极度虚弱的缘故,我们一到户外就被冻透,如同掉进冰窖。孟庆钧和顾蕾家一条线,所以坐顾蕾的车走了。我家和大李子家勉强顺路,就上了他的车。

  大李子腰间盘似乎真的出了问题,脚底下一给劲儿就疼得龇牙咧嘴,好几次踩刹车都迟钝了,吓得我连呼“我操”。经过三八广场时大李子说:刘角,我那么说你老婆是开玩笑,别往心里去啊。我说:你狗嘴里都能吐出恐龙的牙来,谁往心里去谁就得死。

  大李子说:现在的女人,有几个门户牢靠的?自家的老婆,不可妄自揣摩,也不可疏于防范啊。他说的可是掏心窝子的话,他老婆崔妍前阵子和单位的老会计传出了绯闻,一下把他推到了离婚的风口浪尖上。

  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家打了个电话,可是半天都没有人接,就叫大李子掉转车头往锦江国际俱乐部开。大李子说:大半夜的,去寻欢还是寻仇呀?我说:干啥你别管了,把我扔那儿就行了。大李子嘟嘟囔囔地开到清泥洼桥,卸下我说:靠,你才是真正的铁人!说罢睡眼迷离地驾车蹽了。

  我走进锦江国际俱乐部时已是凌晨两点,宽阔堂皇的大厅里回荡着不知从哪层楼传来的半夜鸡叫,两个装扮成圣诞老人的门童正靠在长条沙发上打盹儿,一个保安看见了我,飞速上前将圣诞老人们踹醒,于是我得到了两声廉价的祝福。

  狂欢晚会一小时前就结束了,KTV桑拿浴酒吧等要害部门还在营业。我到酒吧转了一圈儿,又推开几个歌屋的门探了探头,险些被里面醉生梦死的骡男驴女追出来打。我灰溜溜地回到大堂,往家打电话还是没人接,给柳叶打传呼也没回音,心里就开始犯嘀咕:这家伙跑哪儿去了呢?不会像她说的那样真跟着帅哥跑了吧。

  我回到家时柳叶依然没有回来,卧室的灯安详地亮着,一个大号的洋娃娃半倚在床头,僵硬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可怖。我猜她可能在晚会结束后回爸妈家了,或者跟同事或朋友又去别处玩了,就不再胡思乱想,鞋都没脱倒头就睡了。

  我睡得正香时被柳叶弄醒,她一边给我脱鞋一边说:我们家的铁人,你可终于回来了。我看看表,已是凌晨四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你比铁人差不了多少啊,上哪儿疯去了?找到梦中的王子殿下了?柳叶说:锦江国际俱乐部啊,找你个大头鬼啊。我说:我去那儿找你了,可晚会已经散了,到处都没你的影儿,打传呼也不回。柳叶说:我后来跟同事一直在俱乐部酒吧聊天来着,噪音大没听见传呼响……咦,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没理会柳叶的问话,颓废地哦了一声,还想问些什么,却被一股强大的睡意吸入梦乡。再次醒来已是中午,柳叶早就上班去了,饭桌上给我留着面包牛奶。我拖着酸痛的身躯爬起来洗漱,随便吃了口东西就诈尸一样地去公司了。美国佬懒散粗犷,公司管理松得跟老太太的裤腰带一样,我们市场大员出差频繁,就更自由散漫一些,迟到旷工都是芝麻小事,加之我是辽宁地区经理,没人在意我的考勤,官儿越大越自由嘛。

  我强打精神处理公务。圣诞节一过鬼子们就要杀回来了,可我好多作业还没做完,年度总结没写,业务计划没编,应收账款尚有十个点的缺口,鲍帅火了指定灭我。鲍帅就是市场总监鲍勃·威歇,市场调研员高平将他的名字翻译成鲍鱼勃起威风歇菜,即吃完鲍鱼就勃起,耍完威风就歇菜。

  高平老牛似的晃进了我的隔断,问我圣诞节都搞啥节目了。我说没搞啥节目,节目不搞我就不错了。他附到我耳边低声说:哥们儿又搞了一个嫚儿,贼水灵,杨钰莹要是瞅她一眼,要么整容要么自杀。

  我没兴趣跟高平瞎贫,三言两语将其哄走。这伙计长得比我还帅些,就是嘴太大,再听会儿他都能把黛米摩尔吹成他的三姨太。我刚认识他时见面就想吐,可后来觉得这鸟人并非一无是处,便逐渐有所接近。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柳叶说她晚会散场后一直在锦江的酒吧,可我凌晨两点去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她呢?我一向号称有双猎人的眼睛,她那时要是在场的话,我肯定能看到她呀。如果她说了谎,那么她凌晨四点回家之前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反刍着大李子在车上说过的话,隐隐觉得此事值得推敲。可我随即又暗笑起来,怎么能把柳叶往坏处想呢?她从不撒谎,偶尔口是心非或言不由衷,表情都会很不自然,甚至尴尬或紧张。她昨晚一定在锦江的酒吧,我去酒吧的时候,她一定是去洗手间了,或是去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了。是的,一定是这么回事儿,不然没法解释。我俩大学就在一起,新婚才二年,知根知底相亲相爱,我他妈不信她信谁啊?

  

  ……柳叶是一片不小心从天堂里飘下来的叶子,被我这个凡夫俗子幸运地得到了。如今天堂的叶子没了,人间的叶子也在秋风中纷纷飘落,我内心的那份凄凉和悲伤,在异国他乡能向谁诉说呢?……

  

  ……此时此刻我之所想,地球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柳叶不是我憧憬中最好的女人,却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女人。另外我对婚姻没有火车抵达终点的感觉,我知道火车仍将开往不可预知的前方……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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