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郎燕家一住就是三个月,除了自学德语无所事事,只等曼海姆歌德学院的DSH强化班开学。值得欣慰的是,革命友谊经受住了洪水猛兽的考验,孤男寡女相安无事。
当街旁的栗树叶子即将落尽的时候,阿尔卑斯山的冷风就将雨意带到了莱茵河谷。我不喜欢秋天,树木在这个萧瑟时节落尽繁华,一片片凋零的叶子会令我睹物思情。我曾经说过,柳叶是一片不小心从天堂里飘下来的叶子,被我这个凡夫俗子幸运地得到了。如今天堂的叶子没了,人间的叶子也在秋风中纷纷飘落,我内心的那份凄凉和悲伤,在异国他乡能向谁诉说呢?
我常常独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目光在几株秃树间流转。我会想起大连,此刻那座三面环海的城市正处在明媚的夏天,而路德维希港却已经秋寒袭人。会有阵阵的秋风,在我身边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乞人。会有汽车低声碾过几片树叶,它们被汽车尾风扫起来,又静静地跌落。怔望着那几片落叶,我的心会隐隐地疼,会走过去将它们一片片地捡起来,轻轻地握在掌心。
我在郎燕家住得并不安心,主要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总想快些从她的庇护下独立出去。一天夜里我睡醒后起来找水喝,忽听郎燕的卧房里有人说话。大半夜的,难道这房子里来人了?我好奇地摸下楼偷听,原来是郎燕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口气紧张激烈,间或还夹杂着德语。这时电话已近尾声,只听郎燕提高嗓门说:“不用说了,这人再流氓也没你流氓,我要睡觉了,再见!”
我溜回房间忐忑了很久,觉得郎燕在电话里说的“这人”应该是我,而电话那端的人一定是个和她关系亲密的男人。不管怎样,我的到来打乱了郎燕的生活,我必须尽快从这里搬出去自力更生。
10月下旬,曼海姆歌德学院的语言班终于开学了,我入了学并搬到了学校公寓。郎燕很不情愿,但我住在河西学在河东的确不便,不想让我搬也不行。搬离那天细雨霏霏,郎燕开车送我到曼海姆,路上我俩总共才说了七八句话。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俩彼此明了的心境,沉默是最好的语言。
我像一只折翅的鸟儿,在一棵叫曼海姆的大树上暂时栖居下来,除了喘息、疗伤和苟活,再无其他心理和生理欲念。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衣衫和皮囊下面隐藏着伤口。能够隐姓埋名地活着,对我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