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上了一架汉莎航空的大型波音客机,呆若木鸡地坐在座位上,对机舱里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飞机低吟着发动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飞机离开机位,缓慢而坚定地滑向跑道,然后轻轻停下,紧接着再次启动,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加速、加速、再加速,最后像离弦的铁箭,向空中奋力一跃。随着飞机这惊心动魄的一跃,我爱过的人,我经过的事,都被重重地抛在坚硬的地面。我将沿着电视屏幕里那条北京—莫斯科—法兰克福的褐色航线,开始一段逃亡般的人生旅程。
波音铁鸟在云层中穿行了十个小时后,终于风尘仆仆地降落在法兰克福国际机场。在我看来,这是离天堂最近的一次飞行,仿佛只要冲出舷窗,就能登陆那个传说中的极乐世界。我以往乘飞机很怕失事,它降落我的心才能降落,这次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蓝天白云,生与死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郎燕到机场来接我,在停车场取车时她说:“饿吗?饿就先吃点儿我带的零食,咱们还得一个钟头才能到家呢。”我摇摇头,没有吭声。听见“家”这个字眼儿,心里又暖又酸。我和柳叶的家已经没了,如今的我虽然眷恋过去的家,但不再需要新家,我的骨头和皮囊就是我的家,能包裹血肉和灵魂已经足够。
车子驶离机场,绕过法兰克福城区,沿高速公路向南奔驰。我们已从他乡重逢的激动和喜悦中平静下来,都在暗自搜寻合适的话题。从郎燕回国离婚到现在,我们已有两年没见面了,由于此次相见的背景不同,双方心理都有了微妙变化。我俩是大学同窗加挚友,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相互倾慕维系了我们长达十年的友谊,如今我们各自都离了婚,孤男寡女背井离乡地走到一起,清白的历史关系会不会面临挑战呢?
五十分钟后,我们迎着夕阳穿过曼海姆市,从一座白色的斜拉桥上向西跨越莱茵河,进入隔河相望的路德维希港。这座河畔城市古朴而美丽,在暮色里安详得像一幅挂在墙角的油画。郎燕在路德维希港大学教东方古典哲学,总开玩笑说她是在和平演变德国人,没想到我这个中国人也被她“演变”了过来。
车子在城里左拐右转,好半天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停在郎燕家那栋古旧而精巧的小楼前。郎燕一进家就忙活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吃饭时,我借着柔曼的灯光瞥见她眼角似隐似现的皱纹,暗想岁月无情,但比岁月更无情的是感情,她和前夫李鹏程的蹉跎往事,何尝不是一个佐证呢?
我就这样在郎燕家安营扎寨,如履薄冰地开始了寄居生活。我住楼下,她住楼上,因为各有一套卫生间,尴尬局面少之又少。她白天上班,把我关在家里学德语。按照她给我设计好的套路,我先上歌德学院强化德语,通过DSH考试后申请攻读曼海姆大学的经济学硕士。
我来德国后的第一个周末,沃特请我和郎燕吃了顿猪脚晚餐。这个英俊开朗的莱因兰小伙子是郎燕美因茨大学的同学,险些和她擦出国际主义爱情火花。我很喜欢他的酒量和憨劲儿,不知不觉整了满肚子啤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