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畏鲸听方伐柯讲述当日情景,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茫茫海上,在那艘满载干尸的幽灵船上的时候自己的感觉,不同的是:当时他却没感到亢奋,只是觉得紧张、压抑、恐惧,不禁打了个冷战,问道:“后来怎样?”
方伐柯懒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在黑暗中和那种压力对抗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可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压力忽然消失了,就好像从来就不存在那压力似的。可能是神经有点太紧张了,不过是我在臆想罢了。”他自嘲似地一笑,举杯喝了一大口酒,最后说道:“后来我就带了这块木变石离开了那座园子……却忘了跟别人提起这件事了。”
众人静候片刻,以为方伐柯还有话说,却不料他就此打住了,再无只言片语,彼此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知说些什么,自然是谁也没有说话,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中。外面风雪犹未止息,已是三更时分,天昏地暗,忽然远方传来一串小儿的啼哭声,如裂帛,如杀猪,如鬼哭,叫人好生烦躁不安。
哭声稍歇,夏掌轩便说话了:“今晚我等长谈,理清出来一些脉络头绪,种种线索串接在一起,都指向‘颍园’与诸多怪事似乎大有联系。你们怎么想?”
诘忍点头赞同道:“不错,即便毫无联系,也还是一条线索,也许多少有些帮助。”
众人都点头称是,于是,夏掌轩道:“那就这样吧,那‘颖园’着实可疑。那棺材也是大有疑点。稍加推论,我忽然有点想法。”
“什么想法?”方伐柯忍不住问道。
“棺材所用之木,很可能来自闽南,又或者是闽人迁徙,带入京畿。反正无论如何,那内藏金蚕的棺木是决计不会自己迁来北方的。咱们便从此处着手,看看是否能有突破。”
众人一起点头称是,都说:“有理!有理!”
夏掌轩沉吟了一下,道:“伐柯,你久居京都,大小事体熟稔,门路又多,便去查查棺材一事吧。姜老弟、诘忍和尚你们回‘佗摩’禅院去接苏姑娘,那里也不是一个久留之地,也许会有危险也未可知。畏鲸老弟,你反正是闲不住的,就跟伐柯一起去吧。我留在船上为大家传递、汇总消息好了。”顿一顿又道:“诸事离奇古怪,幕后元凶恐有惊人的手段,各位一切小心在意,千万别有个闪失。”
姜沣等齐齐道:“多谢哥哥记挂,我等自会小心。”
夏掌轩点点头,看看众人兀自端坐不动,说道:“还坐着干什么?去吧。”
众人仿佛如梦初醒,都站起了身,相互长揖,出了舱外径自下船,各自去了。夏掌轩自己一个人坐在船舱中喝酒,也没出来和他们道别。
夏掌轩一辈子都在水上讨生活,从来没有踏足过陆地,仿佛对陆地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而江河湖海才是他赖以生存的地方。
在一个月之间,很多船只在他的控制范围内失踪,或者发生了惨祸,其中很多死去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下属、或者同僚。他总是感到自己难逃其疚。他深信一切的背后必定隐藏了一个恶魔般的凶手,但是对那凶手他却感到莫名的畏惧。
北国的朔风“呼呼”狂啸,大雪下得更猛烈了,河岸上的树林在哀诉、呼号。风吹在船篷顶上,发出一片奇异的声响,使人不禁心惊肉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声长叹,那声音是那么的深沉、凄凉、若断若续。
他喝了一大口酒,嗓子里火辣辣的,像烧了一把火。酒意上涌,眼睛有些模糊,但是意识还是极端清醒的,正是这种飘然和冷漠所构成的矛盾一下一下地刺着他。远处,不知是哪一座寺院的钟声响起,悠扬而又沉浑,在雪幕中回荡,似近实远,似远更近,缥缥缈缈,发人惊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