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回荡着钟鼓铜钹声,但见沉郁的阴影中灯火摇曳,一种平和却巨大的力量充盈其间,无形之中感召着信徒香客,潜移默化他们浸染于五浊尘世的心。
转过一个把角,面前是一扇红漆大门,小沙弥躬身合十,道:“大师就在里面,姑娘请自己进去吧。”说完又是一躬,转身去了。
红门虚掩着,苏度情微一迟疑,扣了扣门,只听门内诘忍的声音道:“是苏姑娘吧,请进来。”
苏度情推门而入,不由微微一怔。只见诺大的房间中,诘忍盘膝坐在炕榻上,身边另有一人,却不识得。只见那人年岁极轻,相貌极其英俊,然而却蓬头垢面,肮脏不堪,身穿大红色的古服,头戴高冠,脚穿草鞋,装束怪异绝伦,正自旁若无人地掏出一个羊皮袋子,喝了一大口。
苏度情皱皱鼻子,竟然闻到了一股酒味,原来那怪人却是在喝酒!
诘忍注意到她的表情,笑道:“姑娘莫怪,这位方檀越天性放荡不羁,目中无人,我也收服不了他,本想赶他出寺,却总忍不住想听他高谈阔论。只好委屈自己,听之任之了。”
苏度情心知那人必又是一位奇人,也不讶异,走过去,先对诘忍敛衽一拜,又对那怪人一拜,说道:“大师早,方先生早,小女子贪睡晚起,无礼莫怪。”
诘忍站起身合十回礼,那怪人却兀自倚坐榻上,受之如饴。诘忍居然也不以为奇,只说道:“方檀越,这位姑娘便是姜沣居士向你说起过的苏度情姑娘,莫再癫狂,好生见礼。”
那怪人却懒洋洋地一笑,说道:“久闻‘江左度情’的大名,据说是江南一位有名的才女,今日一见,也不外如是,莫非是冒名顶替的不成?”
诘忍叹了一口气,连连摇头,苏度情先是一怔,脑筋急转,旋即微笑了,也不理会那怪人之言,转而向诘忍道:“大师,不知姜先生现下如何?可好转了么?”
诘忍尚未答话,那怪人竟然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拜了下去,说道:“答即不答,不答即答。姑娘置身寺院之中,天然自得释家禅妙。佩服佩服。在下方伐柯,适才无礼,这厢赔罪了。”苏度情听得他自报姓名,不禁惊呆了,磕磕巴巴地问道:“方……方伐柯?!!你就是方伐柯?!!”
方伐柯微微一笑,说道:“正是方某人。”
苏度情被镇住了,疑在梦中,仍是执著地询问道:“你真是方伐柯?!!”
方伐柯大笑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方伐柯。”他调皮地眨眨眼睛,道:“可不是冒名顶替的喔。”
苏度情兀自震惊,却也难怪她,早在江左之时,她便听闻京都中有一位名叫方伐柯的奇人,愤世嫉俗,行为怪诞,喜好危言耸听,骂孔孟,伐程朱,批注《易经》,讥笑袁天罡、李淳风。信手拈来都是歪理邪说,偏偏俱成妙理,每每皆能自圆,别人就算绞尽脑汁,也是驳斥不到。更在诗书乐赋上有绝世天才,自称“茶淫橘虐,书囊诗魔”,京华中文人仕女无一不倾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