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中点了一盆炭火,暖融融的,甚是舒适。苏度情这一天屡遭异事,忧心劳力,这一刻忽然放松,不由自主地有些困顿。见那诘忍僧人一进车厢,便盘膝正坐,闭目入定了,心下也不禁宁定,在马车的颠簸中,竟然混沌沌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发觉却是合衣睡了一夜,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昨夜的狂风早已止歇了,一方淡淡的阳光从糊了棉纸的木格窗子投射进来,鼻端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其淡如菊,温馨怡人。
蓦地,只听到一记沉沉的钟声乍起,绵远悠长,余韵袅袅,带来了一种沉静的力量。接着又响,沉重又庄严,耳膜中满是嗡嗡的余音。也不知响了多少下,忽然间,节奏猛地加快,咚咚咚的一连串滚奏,如迅雷,如狂飙,盈溢了整个空间,摄人心魄。
苏度情正听得如痴如醉、不能自已之时,节奏竟然又放缓了,其音韵仿佛一只飞鸟掠过渺远的天宇;一条游鱼划过清澈的河溪;一线阳光普洒幽深的山谷……最后,钟声忽止,空气犹自震荡,苏度情躺在床上,心中只觉惆怅若失,茫茫然出了神。
环顾四周,原来所处的是一间简朴素洁的佛寺厢房,除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幅达摩东渡的写意画、几个蒲团以外,可说是一无所有了。
是在佛寺么?
猛然间她心中一惊,从床上“嚯”地跃起,蹬上鞋子冲出了厢房。
外面好大一块空场,风火青砖铺地,扫得无有片尘,对面一围红墙,围墙外竟然是青蒙蒙的一线山脉,隐于缭绕的云雾之中;左手一排厢房,右手则是宝相庄严的大殿,一方硕大的铜鼎立于殿前,袅袅生烟,并不因风雪而绝了香火。院子正中有一菩提树,叶子已然落尽,仅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守望春天。
望着那沉默的树,苏度情心中不禁凛然,想到这么一棵平凡单纯的树,竟然就是佛陀当年得道的地方?心下不禁玄惑,寂寞之意冥然泛起。
深呼吸,定一定神,她从恍惚中清醒了,要找个僧人来问一问,却见院种殿上,都寂无人迹,煞是清冷。正作没道理处,忽见殿中转出一个小沙弥,手里端了一个木盘,木盘上是热腾腾的一碗米粥、一盘糕点,冲着厢房走来。
苏度情大喜,连忙走过去问询,原来此处乃京都西郊一山,名叫“佗摩山”,离京都不足十里。佛寺名叫“佗摩禅院”,诘忍正是这禅院的住持。那小沙弥是来看她是否醒了,顺便送来早点的。苏度情也不及吃,在厢房中放下木盘,便叫那小沙弥带她去见诘忍。
小沙弥带她去了,沿途经过了大殿、长廊、佛像、飞檐、斗顶、窄巷、楼阁、庭园。走了好久,到了一处偏殿,苏度情抬头看去,只见殿上匾额写着“一默如雷”四个大字,年深日久,金漆都剥落了,殿中供奉了佛陀的三尊法相,乃是未来佛、现在佛和过去佛。殿上四壁都绘满了飞天、神女、伏魔、金刚、韦陀、菩提、观音诸般法相,笔法精密细致,栩栩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