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无靥冷冷一笑,脸上绝无表情。夏掌轩将苏度情横抱下船,跳上小舟,姜沣对吕无靥抱拳道:“后会有期,请自珍重。”说完一揖,转身跳上了小舟。
风吹江面,那小舟正要断缆起行,夏掌轩忽然又跳回大船上,沉着脸,走到那仍然跪着不敢抬头的巨人前,说道:“你就是西泉水妖吧?我知道你的名字。”
那巨人吓得浑身如筛糠一般不停颤抖,回道:“是……是……”
夏掌轩寒着脸,表情如冰封,道:“你既然是水中之精,就是我的属下。难道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西泉水妖吓得更怕了,连连道:“小的……小的……小……”
夏掌轩声色俱厉地道:“对于助纣为虐、残害生灵的家伙,我是怎么说的来着?”
西泉水妖哭叫道:“小的,小的再也……再也不敢了,是九主人的……命令……小的……怎敢……怎敢……”
夏掌轩道:“不必多说了,你去吧。”
忽然间,只见一道红光从西泉水妖身上窜起,西泉水妖张大了嘴,身子霍然立起,双臂伸开。从上半身开始,肉体肌肤都仿佛沙丘上的沙粒,呈晶莹的颗粒状,顷刻间,化成了一团水晶般的泡沫,随风吹散,无影无踪。
夏掌轩冷笑一声,也不再看吕无靥,径自跳上小船,扬帆而去了。
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那是她的梦。
她的梦热闹而又幽静。
在梦中,她看见了码头上的大船;看见了喧哗的贸易和集市;看见了奢豪的海客、奇装异服的异乡人;看见了生满海苔的铁锚、锈蛀的匕首和钉头锤;看见了一个少女,赤足步行穿过波斯、天竺、于阗、亚历山大里亚、大月氏、喀布尔、大宛、黑海和耶路撒冷;看见了唐朝和宋朝的诗词歌赋;看见了南洋香料的香烟;看见了龙舟、舞狮、锣鼓和庆典;看见了所有的欢宴和酒席;看见了戴着象牙指环的手指,和在手指上回旋舞蹈的袖珍歌女……
在梦中,她看见了“入画楼”, 看见了它的飞檐画角、它的园林;看见了她养的猫,看见了猫最喜欢晒太阳的庭院;看见了庭院里的天竺葵、罂粟花和扶桑皂荚;看见了浸泡在紫砂壶里面的天目茶叶;看见了阳光、黑夜;看见了萤火虫和流水;看见了黑夜里传来的歌声,那歌声缭绕向上,忽然笔直地坠落,连带着所有无依的、怀旧的、倾悬的事物,统统坠落,落到某一口透明的古井中,世界愈发安静了……
在无端的寂静中,她终于醒过来。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原木嵌错搭建成的屋顶;然后,闻见了一丝焚烧香料而产生的香气。
她霍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地榻上,身下是软绵绵的白棉褥,身上裹着同色的、厚厚的棉被,衣服却没脱去。看看两边,原来正置身于一间古旧的大屋中。陈旧的桧木地板擦拭得光洁如新,窗下一张长几横卧,两端雕刻有略带古风的兽头、长几下摆放着一个熏黑了的旧陶火盆,火光熊熊,烧得正旺,火盆边整齐地堆放了许多大块乌黑的木炭。
此外便什么陈设家具都没有了,大屋显得空旷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