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岁时在老师的诱导下,我又愧又恼地说过自己的理想是当作家,事实上,我对于作家这个词心怀谨慎,在我没有真的实现时,我不愿轻易泄露内心的欲望与盛大的野心。虽然我侥幸蒙受了高等教育的恩泽,但由于专业与文学风牛马不相及,很多旁观者已失去了对我的兴趣,他们开始醒悟过来,我只是众多文学爱好者相当普通的一员。毕业后,整整一年,我花了一年时间,隐姓埋名,辛苦耕耘,以坚定的姿势将自己的命运拨乱反正,重新回到捉周时令人激动的场面。
命运似乎就是这样,忽明,忽暗,接近,消失。
在我自以为已经找到了光,并可以此为方向时,它骤然消失。如果承认自己确实无法完成这个碎裂的茫然的小说,那就是承认自己的种种天赋都只是一个误会。
或者,曾经是真的,但就像春天过后,总有些东西会注定凋零。
我一想到自己很可能泯然众人,再也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东西,从此狂乱浮躁,如一个因为意外事故而双手颤抖再不能替人开刀的外科医生,就觉得面前都是黑的天。
房东太太走了进来,似乎问了我一些话,我疲倦地看着她,她的面容如此模糊,重重叠叠,虚虚实实。我晕沉沉地合上了眼睛,然后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听到了一个惊慌的声音,我睁不开眼,接着,我觉得有一场漫山遍野的烈火正熊熊燃烧。
这是一场虚弱之病。我被厚厚的被子压得透不过气来,连翻身都不能,似乎一动就要惊扰许多障碍。我气若游丝,总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处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干涸。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觉得自己被遗弃在某个孤独的岛屿。
如此孤独。潮水一波又一波,汹涌地吞噬了我。那是一片深色的海洋,没有边,亦没有底,一切都是漩涡,也触摸不到时间。
高烧终于退了,那些残丝仍然紧裹着我。在一个阴雨的午后,我听见耳边有熟悉的声音,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她。我知道他们是谁,一时间竟唤不出名字。他们低低地说着话,我奋力睁开眼,倦倦地看了看,还没有看清楚,眼皮已无力地垂下。
后来,我便一直听见他们的声音,暧昧的,亲昵的。他们有时坐在窗边玩扑克,我知道她是会用扑克算命的,算得也准,她曾经在富安茶楼的阳光下帮我算过,对于我性格上的优缺了如指掌。他有时会走到我床边,轻声地唤我,阮白,好点了么。
我默默地睡着。
低烧持续不退。他们说要将我送去附近的医院,房东太太甚至已经叫好了车,我用很轻的声音拒绝着,不,不去。
其实我是知道的,即使在病中,我的心也是雪亮的。他们有时相互凝视,有时轻轻地笑着,大多是她笑,而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她有一头柔软乌黑的发。
在夜晚的时候,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人,房东家里传来了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声音,还有电流的嗞嗞声。夜晚的周庄有淡淡的月光,风拂垂柳,或者还有小舟夜泛,桨声艳影,而他与她,也许会携走漫步在迷暗的小径,亲吻,呢喃,拥抱。
我不知这故事竟是这样,看着它踏过了我的病体,静静远去,我想,这一切都是我缠绵病榻时的多虑,如果,只是多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