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已不记得那一年周庄的确凿场景。我难免会想像,揣测,加以诸多不切实际的追想,那些与青春有关的,与悲伤亦有关。
我迷恋悲伤。我总是觉得欢喜皆然早逝,惟忧愁永存,好教我们懂得生命如此冗长,惆怅,然难以自遣。
25岁,我在周庄租了一间小小的屋,租期为半年。房东太太是一个和蔼至谦卑的女人,她讨好地看着我,给我捧来簇新的被子,问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式。她和她的丈夫住在对面,那里整天传来评弹的声音,也曾在一些场合听过这种江南风格的曲艺,一男一女坐在桌边,各抱一只琵琶,说说唱唱地走完一个故事,有时夹杂着甜软的苏白。男先生总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而女人则清一色烫着头发,显然亦是已婚,穿着丝质旗袍,腰板直直地坐着。他们看上去宠辱不惊,似乎不管世道如何沧桑与斗转星移,仍笃定地经营着他们心中那个烂熟的故事,无非是才子佳人,男欢女爱。某个寂寞午后,我在这样小家碧玉式的天地里,心想,如若用评弹来演绎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想来亦有一番风味。
无论是乱世或盛世,爱情终究是生活中惟一的光。请允许我这样狭窄,因为我是一个以爱情为生的女子,我必须坚信确有其事,倘若偶作疑虑,辗辗转转,仍要举帜欢呼爱情的坚贞,纯真,与高贵。我们的媒体需要这些,或者说读者需要,再确切地说,是脆弱的人心所需。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爱情经常被牺牲,践踏,撕裂,所以在一地狼藉时,诸如我这样的人拿起了笔,来细细修补爱情,使之有完美的可能。即使这些粉饰尽皆虚枉,亦能慰藉那些破碎的心,或者说,保留某种神圣的美,告诉你,天堂是有的,虽然你没有去过,但真的有,大家各人好好修行罢。
笑。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职业骗子。
不,这些话并不能代表我的真心,这只是我在行骗时保持的自我清醒而已,在理智的框限里,感情依然一次次轻叩探寻,就像我的读者那样,膜拜着无以证明真假的天堂。
是谁说,真爱是条龙,都说有,可谁又亲见。
我想,也许终有一天,这半生的流离会从自己的笔尖流淌出来,掺杂着主观意愿的删与选,取与舍,然后那些我爱过的人或者像个君子,或者面目全非。有一点是肯定的,像我这样冷漠的人,一旦没有了爱,便只有刻薄了,在种种细节上的瑕疵,我都不会放过嘲讽的可能--这多么可怕,我替他们感到担忧。
当然,这只是偶尔无聊的自娱自乐,更有可能的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去写这些真实发生的事件,我会眼睁睁看它们烂在心里,胃里,肺里,哪怕内心沸腾翻滚,我都安之若素,只字不提,像个烈士般。
一如未曾发生。
我爱的人,我的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