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娟有一次翻看李城的相集,指着高中毕业照说,这个是谢凋啊,那时到处都在传她和聂老师的事情。
李城嗯了一声,16岁时发生的吻使他觉得聂政不过是子虚乌有。刘娟因为近着阳光,所以眯起眼睛说,当时我们3班的很多人都喜欢聂老师,一听说他和谢凋好,都气得不行。
有没有你的份?李城问。
没有,刘娟放下影集,凑过来,见李城没有反应,就自己抱住他的脖子,痴痴迷迷的咬着他的耳朵说,我一直喜欢你,从小就喜欢,怎么还会去看别人呢?
李城全身一凛,真的,他打了个激灵,他从不知道这么多年刘娟一直在注视他,监视他,突然间他觉得这场婚姻是一个策划良久的陷阱。无论他答不答应,她都盯上了他。
而他呢,在这个环境里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附近的女子中她最适合他,学历相等,在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做质检,而且两家同一村,对于双方家长来说真是皆大欢喜。他觉得自己是这场婚姻里惟一的牺牲品,牺牲了他的爱情,他的爱情虚无飘渺,惟一证据就是一个吻,一个笑,蜻蜓点水仓促的吻。
他时常后悔没有吻得好一点,久一点,时常后悔没有把她唇的味道全盘记取,只记得她柔软的唇,以及唇角上扬时盈盈的笑意。
而这一切对于谢凋来说微不足道,就如某天在路上看到一只老鼠的尸体,或者吃饭时吃到了一粒沙子,当时有一丝感觉,一转身就丢到九霄云外。
她哪里记得曾经有一个笑容荡漾在李城的心里,她哪里知道在望溪会有人比聂政更多次的想念她。
虽然很久没有回望溪,可是谢凋心里一直记得那个寂静的小镇,那里有她整整18年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有她破碎的,成为废墟的回忆。
一切的建筑都是虚构,可以轻易摧毁,摧毁所有的信任与温馨平静,那个火红一片的夏夜之后,她把自己瑟缩在阴影里,紧闭双眼,埋在梦里拒绝说话。
谢凋不喜欢住在姨妈家,表姐对她很冷淡,每次碰她的东西就冷眼看着,直到她讪讪地放下来。姨父对她有可耻的喜爱,有时悄悄塞钱给她。谢凋躲着不肯要,他就胡乱找她的口袋,靠得近了,污秽的气味逼过来,烟味酒味以及狐臭,那张写满猥亵的脸成了一个巨大的威胁。
姨妈人很矮小,姿色平平,她和谢凋的母亲完全不像,正是这个缘故两姐妹关系冷淡,甚至存有敌意。美丽轻视平庸,平庸嫉恨美丽。
姨妈迫于无奈,收留了无家可归的谢凋,在领谢凋回去的那一天,她淡淡地说,姨妈家里穷,你要受委屈了。
在姨妈家的一个月,谢凋一直是低头的姿势,吃饭时不敢去挟红烧排骨,不敢去添第二碗。表姐将吃了一半的排骨扔到桌下喂狗,那只狗叼着排骨欢天喜地的跑到门口去嚼。谢凋匆匆吃完回房去,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姨妈指桑骂槐,当自己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没有人答腔,齐齐默认了对她的指责。谢凋抚着墙壁,步履沉重地一级级爬上去,她不喜欢姨妈家这幢略显陈旧的小楼。
表姐喜欢倚在二楼阳台边梳头,她有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这个姿势吸引了楼下经过的男人,胆大的会扬声喊,张莉,头发真好看。表姐靠在栏杆上,吃吃地笑。
她最喜欢穿一件粉黄色的连衣裙,裙子很短,离膝盖还有许多距离,穿这样短的裙子倚栏梳头,无疑是一个很招摇的媚影。
当她洋洋自得,回过头看到谢凋时,总会懊恼不已。这个沉默的表妹看穿了她招蜂引蝶的伎俩,越是不语,越在暗暗嘲笑。她讨厌谢凋沉默的样子,在没有人的时候会掐谢凋的手臂,掐得她泪光盈盈才松手,然后恶作剧的抚摸她手臂上的红色淤痕,柔声说,不疼吧。谢凋对于这些并无反抗,甚至那个被古怪声响惊醒的夜。
月光如水似纱,表姐的床板吱吱作响,以及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呻吟。谢凋隐约明白了,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这种淫秽的气氛一直纠缠了很久才缓缓沉寂了下来。
一阵脚步声踢踏经过,有个黑影俯下身,摸索着捏了一把她的脸,表姐低声斥骂,要死了,你手痒啊。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疲倦的笑意,我早就死在你身上了。
门被拉开了,月光铺在地上,门口的一男一女抱成一团,仿佛一个硕大的阴影,在许多年后谢凋还记得那只抚摸她面颊的手,带着木屑的清香,有着厚厚的茧,粗糙而有力的手掌微微潮湿。
表姐当时已经订婚了,和镇上一个开杂货店的男人,在谢凋高三时表姐被未婚夫退了亲,不久,她就南下去了广州,从此下落不明。
那个月夜表姐荡漾的声音,逼迫着她的神经。她寂寞的发现,有一个世界对她半敞着,她从未涉足而急欲破解的秘密。
在她晾衣服时突然被人拦腰抱住,手伸进了她的裙子里,她奋力挣扎,把晒满衣服的竹竿挥倒在地,那些湿漉漉的衣服一下子就肮脏了,她回过头去,看到姨父丑陋的脸。
谢凋搬出姨妈家,住进了学生宿舍。学生宿舍与教师宿舍隔着一条栽满桂花树的小径,谢凋从此常常去找聂政。她只和聂政说话,怯怯的坐在他屋里,他去打来饭菜,她慢慢地吃。聂政开始逼她读书,你现在只有这条路了,谢凋,你要离开望溪。
望溪镇的西面是太湖,湖水幽深而清澈,似乎永无边际,风雨大作时太湖会露出狰狞的面孔。
在谢凋5年级时,一对渔民夫妇的小船被风雨掀翻,落水身亡。渔民的儿子读6年级,开晨会时他被叫到主席台,校长声情并茂地演讲起他已经成为孤儿的不幸遭遇,并鼓动全体师生募捐献爱心。
校长哽咽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台下的孩子们慌慌张张的也开始泪光闪烁。
谢凋边上有人低声说,没有父母没有家,晚上没有地方睡觉了。谢凋踮起脚,看着被校长揽入怀中的男孩,一夜之间他丢失了原有的生活,可他竟然没有哭。这个有些无动于衷的男孩在亲戚家寄住了几年,初中毕业后就自己出来做生意,贩过香烟卖过水果,最后还是回太湖做了渔民。传闻中,他常常赌博,睡觉,真正做到了3天打鱼,2天晒网。
谢凋有一次看到他拉着个娇小的女孩走在街上,他年轻的脸上露出暴戾之气,穿着短小的夹克衫,头发蓬松而零乱。谢凋忽然又回想起他12岁时被全校师生围观的那段时期,那时所有人都可怜他。
上课铃声早已响过,他一个人坐在操场上,没有人会去打扰他这种孤独的缅怀。他所拿到的捐款大半被收留他的亲戚拿去,有一些到了他口袋里,他拿去买了香烟,躲在厕所里抽,也分给别人。还买了许多夹心糖送给班上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女孩不肯要,哭了整整一下午。哭声很大,许多人都挤在窗外好奇地看,小小的脸贴在玻璃上。
老师来上课时,那个绰号叫白兔的女孩还在哭,老师没法上课,气得丢下粉笔走了。
放学后他远远地跟在女孩身后,女孩掏口袋时发现糖不知何时被塞进来了,她急忙把糖都丢在地上,很多颗,在阳光下,缤纷的糖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升入中学后常常和社会上的无业青年混在一起,看录像,打群架,调戏妇女,变成了一个在同龄人眼中很神气的另类分子。谢凋一直不能忘记他孤独地站在操场上的身影,他瘦小的身体坐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显得渺小而荒诞,有一种即将被淹没的危险。
谢凋坐在沿窗的位子朝外看,觉得无法言说的凄冷纠结在眼睛里,泪水就要落下来。
望溪镇周围便是农村,共分为14个大队,这些大队的名字都烙上了鲜明的时代标记,如红旗,四旺,革命,东方红,先锋,红卫……去太湖的一路上会经过3个大队,东方红,红旗,革命。谢凋常常和一些同学去太湖,并非有什么风景可言,而是无所事事的少年需要马不停蹄的奔走。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在追逐打闹间完成,那是一条还算宽敞的泥路,农村的路大抵如此,所以农村孩子下雨天时鞋上总是沾满了惊人的污泥,这样肮脏的泥让谢凋觉得压抑,心情随之跌落。
在晴天的时候,路边的风景却是如此美丽,有的绿,有的黄,谢凋分不清农作物的季节,分不清荠菜与野菜的不同,分不清稻子与麦子,更不知道究竟几时才会油菜花飘香。走在微风拂面的路上,拖拉机经过时急急地避到一边去,更多的时候路面安静,沟渠里甚至能看到青蛙在蹦蹦跳跳。
谢凋至今仍记得在某个转弯的地方看到一株白莲盛放于池塘里,同伴惊喜地跑过去,找来木棍把莲花扯向岸边,然后趴在地上用力折下了莲花,咔嚓一声,谢凋听到了莲花被拦腰折断的声音。这株莲花一路上被不同的手掌执捏,到谢凋手里时已经奄奄一息,她默默地交给了别人。
所谓怜香惜玉,只是香玉们自己的良好愿望与天真恳求,人们内心都有破坏欲,倘若不爱一个人,又怎会心存怜惜,倘若不过是一时欢娱,无非是贪慕颜色。
朱宝适在联欢会上讲了句令在场所有人喷饭的话,色之不存,爱将焉附。谢凋在哄堂大笑的一瞬,发觉自己和朱宝适有着一样悲观的见解。
太湖犹如镶在江南土地上的一颗明珠,平添了空灵风景与神秘传说,更带来无限丰富的资源。革命大队在太湖沿岸造了白色的堤坝,使这一带的湖水纳入了秩序。近湖一带种植了大片的芦苇,芦苇迎风随浪,是一层又一层翻不完的风景,色泽微黄,质地轻柔,如同一个野生的梦想,诉说无限。
谢凋坐在堤坝上凝视远方,湖面上点点帆船,隐约可见岛屿的青痕,那水天一色仿如世界尾声,但只是错觉,有时眼睛也不可靠。谢凋怔怔地看着,被湖风吹起的长发扰乱了视线。
她回过头去,于秀拿着一把土黄色植物形状的蜡烛晃动,这是洋蜡烛,农村以前没有电时就点这个。
她热情地塞了两根洋蜡烛给谢凋,并告诉谢凋还需要哪些步骤才可以引燃。谢凋哑然失笑,明明是土生土长,怎么反而叫洋蜡烛?
有些事物竟然理直气壮地颠倒了,寻根溯源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谢凋到底还是把怪里怪气散发着青草味的洋蜡烛忘在了堤坝上,当她想起时,回程已经进行了大半,她回头张望了一下,第一次感觉到回不去了。
事实上为了两根无关紧要的植物形状的蜡烛回去很可笑,理由不够,所以不成立。那两根她把玩过的洋蜡烛在堤坝上渐渐熔化、凝结,然后可能被某个经过的人一脚踢下了湖。谢凋没有机会见到植物发光,也不会特意为了这件事去问于秀。
生活中总有许多微不足道的细枝末叶理所当然地被忽视,有些洋蜡烛天生等不到本身发光属性的实现就枯萎了,有时候谢凋想,自己是谁生命中可有可无的旁枝末叶呢,自己对于哪些人重要,次要,或者可有可无。
和葛列一起时,蔻色最俗不可耐的弱点暴露得淋漓尽致。她一个劲问葛列,你爱我,有多爱,会爱多久,你只爱我一个么?葛列起先一一作答,哪怕撒谎骗她,次数多了到底不耐烦。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琐碎,像一个嗑瓜子的女人?
蔻色不置信的看着葛列,退后一步,她不敢相信葛列会用这样的语句来形容她,曾经他拉着她的手说,蔻色,我喜欢你。当时是那样的诚挚温柔,蔻色的心如同积雪遇见了烈焰,瞬间化零。
桑田和朱宝适第二次邂逅是在图书馆,宝适站在书架前一本本看过去,桑田站在她对面,从书上端的空隙里看到了她,于是轻轻推出一本书。宝适一怔,推回去,看到了书籍里桑田一部分脸。宝适微笑,拿了本书往出借处走,桑田跟在她后面,你喜欢陈染?
很喜欢,宝适办完了出借手续,走出图书馆。桑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宝适回过头问他,有事?
上次我等了你很久,你怎么不内疚?
有啊,我内疚都不敢再面对你,宝适轻笑。
不行,我欠下人情会寝食不安,请你吃可爱多。
宝适看了下腕表,现在?
难道需要预约?桑田身子一侧,作了个惊讶的表情。宝适微笑着看桑田年轻健康的脸。从那次起,她和桑田一直保持着不徐不疾的交往,桑田富有生机的特质给她添加了许多色彩,但是宝适没有告诉桑田,她对他的感觉止于喜欢。
第一次和桑田接吻是在露天电影茶座,他们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宝适有些近视,只看见屏幕上晃动的人影,依稀知道是多角恋爱。
宝适看得心不在焉,时而低下头去喝橙汁,甜味在齿间酝酿芬芳。橙汁喝完后,宝适靠在椅背上,从桑田那里拿了支红南京,仰起头吞云吐雾。
眼前的深蓝夜幕忽然换成了桑田的脸,宝适懒懒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烟圈撞在桑田的脸上,而桑田的唇抵在宝适脸上。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移至宝适的唇,感觉着她细细的纹路。桑田用舌尖试探宝适的防备,宝适轻轻推开他,低头掸了掸烟灰。
电影终于结束了,桑田送她回去,在树阴浓密的地方桑田搂她的腰,直接吻她的脖子,从左到右,在温柔的吻里,宝适仰起头,看夜幕里寒星点点。桑田还是一个单纯的男孩,他的身体充满激情却并未失控。他的吻节制而怯懦,似乎不够自信,只需宝适丝微的拒绝,桑田立刻就会放开。一个乖巧听话,从不翘课的好孩子。
在宿舍里闲聊时,蔻色好奇地问宝适是否爱桑田。宝适还没有回应,徐汀在一边飞快地说,桑田太小啦,和朱宝适不配。
张亚笑,这话说的,宝适能有多老?桑田蛮可爱的,穿T恤衫的样子很健康。丁丽,你觉得呢?
沉默片刻,丁丽说,桑田不错。
我们都讲啦,蔻色推推谢凋,你讲。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谢凋斟酌了一下,清清楚楚地说。
宝适站起身说,我下去买烟。丁丽抬起头说,我正好去买泡面,一起去。蔻色笑着说,叫你坦白从宽就开溜,罚你请我吃羊肉串,多放点辣酱。
张亚说,还有我。
宝适笑着说,我买30串回来喂猪。
谢凋递给她10块钱说,帮我带盒茶花。
谢凋有时抽沙龙,有时抽茶花,摩尔,云丝顿,而宝适向来只抽蓝七星,她抽烟是真的有瘾。有次听一个冗长乏味气氛严肃的讲座,宝适趴在桌上,脸枕于左臂,悄悄的抽了半支烟。
丁丽长得眉清目秀,太过安静而显得拘谨。她五官紧凑,眉毛没有修过,看上去凌乱粗重。
丁丽有许多漂亮衣服,但她是平胸,身材像个小女孩,所以那些衣服穿在她身上类似于明珠暗投。宝适和蔻色有时会向她借衣服穿,她不懂得拒绝别人,宝适将满是烟味的衣服还给她,她也不生气,平平静静的将衣服泡在水盆里。
有次蔻色穿了她深蓝色的背带裤,打翻了墨水在裤子上。蔻色拿着刷子用力刷,墨迹是洗掉了,但是裤子却掉了颜色,成了一块突兀的浅蓝。蔻色很内疚,丁丽却一个劲地安慰她,蔻色对谢凋说,丁丽性格太温柔了,以后哪个男人讨到她要幸福死了。
男人喜欢温柔的女人,是这样吧,蔻色的万般温柔,却抵不过朱宝适一个眼波。
宝适和丁丽在小店里买齐了东西,然后站在烤肉摊前等。夜风有些瑟瑟,红色的火苗烧灼着肉串,香味在煎熬里一丝丝散发出来。
在回去的路上丁丽问宝适,你和桑田到底怎么一回事,算是恋爱吗?
宝适说,他觉得算,我觉得不算。
为什么?丁丽问。
因为我不能拿出同等的心对他,宝适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暗暗叹口气。
大二暑假,桑田约宝适去泽山岛。宝适正要回绝,边上的蔻色却高高兴兴地说,好啊,我叫上葛列,我们4个人去。
桑田神采飞扬,最好不过,我们还可以打80分。看着桑田一脸期待的样子,宝适只能点了点头。桑田握住她的手,清清爽爽的笑了。
宝适有时也希望自己可以爱上桑田,可是实在有心而无力,她只能怅惘地看着桑田越陷越深,自己却置身事外。
她去酒吧打工时桑田每晚都来接她,坐得闷了就趴在吧台上睡觉。宝适一边敷衍别的客人一边无奈地看着桑田,他完全不必来接她,她对于这个城市的黑夜从不惧怕,她所惧怕的早就被时光所活埋。
可是桑田非要来接她,渐渐地,她也就习惯了有桑田相伴的归程。人说到底都是自私的动物,享受着他人的关爱,私心里希望多多益善永不熄灭。她和桑田会如何戛然而止,他是否会伤了心,恨了她,决绝离去。
桑田对她来说是一抹稚嫩的绿,清新生动,但他们到底没有交集,到底格格不入。桑田那样年轻,对人事充满了信心,生活淳朴而正常。宝适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把分量嫁接到桑田身上,他们只能分享美食。
桑田喂她吃豆腐花时,宝适觉得幸福满溢,坐在小卖部淡黄色的椅子上,阳光扑面,桑田举着白色的调羹一勺勺送到她唇边,动作细致温柔,仿佛他永远不会生气,永远在等宝适张开嘴。
炎炎夏日,众人都在抱怨天气的邪门,桑田拿了盒三色冰淇淋给她消暑,宝适生怕桑田对自己太好,以至于无法偿还,成为一生的愧疚。她抬头看着额上汗水细密的桑田,微微的叹息凝成了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
葛列比以前更俊朗,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胡须没有刮干净,有一片硬生生的淡青。葛列递了根烟给桑田,转过头对宝适说,抱歉,我没有习惯给女人敬烟。宝适不置可否。
葛列靠在站台的不锈钢柱子上看腕表,蔻色终于出现在路那边,她拎着两个庞大的袋子。桑田看了葛列一眼,向蔻色跑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蔻色穿着柔黄色的连衣裙,系带凉鞋,整个人显得明媚而轻盈。
你买那么多东西做什么?葛列低下头,墨镜落到挺直的鼻梁上,蔻色抱住他的胳膊说,吃啊,听说岛上没什么地方可以买。
桑田拎着沉沉的袋子,背有些弯。宝适看不过去,伸手要帮他分担一个,他侧过身子,温柔的摇摇头。
他们先在云州坐公交车到东山,然后去码头等待泽山岛的渡船。渡口的船夫告诉他们,渡船早晚各一次,现在干等着,不如坐快艇去。蔻色惊慌地说,我不会游泳。葛列说,又没叫你游过去。
万一翻船呢,蔻色紧张地说。
那就祈祷自己有惊人潜能,葛列没心没肺地说。
坐在快艇上宝适有种异样的感觉,她从来不知道太湖竟然如此宽阔而浩大,视野所及全是水,这水仿佛随时会吞没小小的快艇,而快艇似乎在无规则的横冲直撞。
破浪前进,激起的浪花如砖头般重重地砸在了他们的脸上,身上,蔻色和葛列坐在前排,蔻色像只猫一样缩在葛列怀里,葛列则抬起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宝适闭上眼睛,心里起先有丝微惶恐,觉得自己一个人被丢到了水中央,随时都会被翻天覆地的水淹没掉,后来渐渐褪去了初时的骇然,变成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飞行。宝适觉得恍然如梦,远离了人世喧嚣,只剩下这扑面而来飞溅的水,一朵朵乍然开放,稍纵即逝,世界只剩下深深浅浅,明澈清澄,无忧无虑的蓝。
宝适喜欢蓝色,特别是蓝中有白,白中有蓝,这让她想起风信子,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风信子,但宝适固执地认为这种植物最配得上灵性飘逸的蓝。
谢凋只钟情暗色的东西,她显得有一些黯然,像烟灰,过期杂志,没有上紧发条的钟表,一切缓慢的事物。
她未经年轻直达衰老,在骤变里陡然成长,眼前只看得到黑白灰。
有时坐在天台上抽烟,看着对面高高低低的建筑,以及18层的市政大楼。她想自己是否活得过30岁,她的生命其实早就应该终结,苟延残喘这么久,到底为着什么。最悲痛的日子一直是聂政在鞭策她,而今聂政撒手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
去年除夕她在云州一家酒楼促销啤酒,人声喧哗,觥筹交错,她穿着绿色的短裙穿行在宾客如云里,用职业的笑容向客人推销啤酒,帮他们打开瓶盖,赠送小礼物,她被呼来喝去,就算有男人趁机捏她一把,非但不能横眉以对,反而得挤出一个笑容说,新年快乐,吉祥如意。这句台词是经理特意吩咐下来,叫每个促销小姐不停地向客人说,反正礼多人不怪。一晚上她说了多少遍?这样喜气洋洋的祝福,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而已。
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全家出来吃年夜饭,男女老少都齐了。谢凋在3号桌向一位涂着紫色眼影的少妇推销啤酒,她不耐烦地回绝,不要不要,我们只喝红酒。
谢凋怔了怔,旁边风度良好的中年男人说,小姐请拿两瓶给我吧,我喝啤酒。少妇脸一沉,你理这种女人做什么,喝了她一瓶啤酒,她就没完没了,不许喝!
谢凋吸了口气说,对不起,新年快乐,吉祥如意,然后默默走开了。不一会儿,刚才那个男人走过来,递给她20块钱。他说,小姐,你打个车回去和家人团聚吧,也祝你新年快乐,吉祥如意。
谢凋的泪水就这样无声无息掉下来,忙碌了整晚的疲惫一下子涌现,她靠在墙壁上,手里握着两张带着余温的纸币。她哪有家可回,哪有团聚可指望,城市的夜灯光璀璨,烟花此起彼伏,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盛大的布景,反衬了她的凄凉。
谢凋穿着黑风衣慢慢地走着,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当12点钟声响起,爆竹声响烟花四起,那样震耳欲聋碎了谢凋的心。她伫立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绚烂的夜幕,被这种普天同庆的喜乐刺伤了,众人皆醉我独醒。谢凋分明觉得这些快乐不属于她,而她就像落在地上的碎屑--燃烧过后,残缺而空洞。
燃烧燃烧,四面都是火,热浪滚滚,看不清楚,只记得一个狰狞的面目将她撕咬,这面目也许就是死神,也许不是,她的手腕上至今还有当时烧伤的痕迹,她对于这些永生不能释怀,这充满了诅咒的世界。
住在学校宿舍里似乎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男生,他们是出于节约费用的考虑而没有回家,同时在打工挣下学期的生活费。有一次他们一起来找谢凋,约她过去包饺子,她拒绝了,她站在宿舍楼底下淡淡的拒绝了这两个相貌普通的男生。他们被激怒,于是半夜三更打电话来,谢凋迷迷糊糊的拿起电话,没有任何声音,放下去,电话铃又清晰而尖锐的响起。三番四次的恶意骚扰,迫使谢凋拔掉电话插头,于是那年的第一天清晨,她没有接到来自聂政的问候。
聂政一直拔不通电话,只好黯然地放下,去吃妻子盛好的一碗汤圆。他慢慢地吃着,耳边是妻子的唠叨声,唠叨他没有积蓄,唠叨他分不到二室一厅的房子,唠叨他不带她去城市里买衣服,窝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小镇上度日如年。
聂政对于婚姻并无期望,所以也不存在失望,他知道不过是娶了一个平常女人,她没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做菜常常忘记放盐,洗衣服时会把内裤放在一起洗,她的乳房瘦小,像两只可怜的馒头。她容貌平淡,用劣质的口红把嘴涂得香艳,她指甲里经常有来历不明的污垢,还常常伸进嘴里去挖嵌在牙缝里的残菜肉屑。她做爱的时候发出夸张而做作的声音,她喜欢钱,对聂政的工资数目了如指掌,她认为聂政完全没有必要有零用钱,认为聂政吃饱穿暖并且有她这样的妻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聂政并不厌恶他的妻子,他一早就知道她是怎样的女人,他之所以娶她最大的原因就是把自己固定起来。聂政需要有一个人融入他的生活,像乌鸦一样打扰他的忧伤,把过去的秩序都推翻,在废墟上建立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庭,这一切庄玲完全可以做到。
当介绍人把庄玲带到聂政面前时,他就决定娶这个女人,她穿着大红色毛衣,烫着一头乱发,笑的时候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庄玲一直以为聂政对她一见钟情,不知道自己只是恰好走进聂政的设想,重建了他的生活。她不过是一颗棋子,却自以为控制了全局。
庄玲在镇上文化中心的图书馆里上班,图书馆里不仅有几千册图书,还出借VCD。庄玲的工作使聂政更方便接近她,聂政开始去那里借书借碟片,借完二十四史和枪战片,他们就注册结婚了,并且举行了还算热闹的婚礼,这个庄玲张罗的婚礼使聂政彻底变成了一个穷人。
婚后聂政再也没有去过文化中心,那是镇上所有不良分子聚集的地方。他们大多没有固定职业,随时可以两伙人在文化中心前面的空地上斗殴。他们中有一些尚未成年,逃课,退学,和父母关系紧张。
这里出入的女孩都身份可疑,她们抽劣质烟,和不同的男人躲在录像厅里亲嘴抚摸,然后被他们带去某个地方上床。她们那样年轻,完全不计后果地挥霍自己,变得声名狼藉后离开这个安静的小镇,从此下落不明。
文化中心的一楼是设施简陋的乒乓馆和桌球房,都只有必备工具,房间显得空荡荡。庄玲所在的图书馆设于桌球室边上,她每天都坐在那里嗑瓜子,织毛衣,和年轻男人说话。庄玲遇到聂政时已经27岁,因为并没有男人真的看上她,所以名声倒也清白。
她觉得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庄玲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最大的缺点就是盲目自信。她总以为图书馆里来借书借碟片的男人都是为她而来,这些书多么乏味无趣,而她,是坐在图书馆里一道美丽风景。庄玲生活在自己编织的快乐里,每天都觉得阳光灿烂。
文化中心二楼是录像厅与舞厅,装修颇为华丽,烟雾缭绕的空间里弥漫着淫秽的气氛。庄玲有时会被领导叫到二楼去帮忙,每次她都很踊跃,认为自己的姿色受到了某种程度的肯定。在昏暗的灯光里时常有男人凑过来和她套近乎,她会严肃斥责这些男人,捍卫了良家妇女的尊严,然后她觉得聂政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庄玲的生活与聂政汇成了一片,他们住在望溪中学的教师宿舍里,校方因为聂政结婚的缘故又拨了间同样大小的房子给他们,但是两间相隔了七八米,在庄玲的指挥下聂政以前住的那间成了厨房兼客厅,而新拿到的房间作为卧室。
新婚之夜庄玲要求聂政抱着她入睡,这对于聂政来说实在是一种苦刑,他多年来一直习惯独睡,忽然必须抱着一个女人入睡,浑身都觉得难受。他常常趁庄玲睡着后把手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任是动作轻柔,庄玲都能惊觉着睁开眼睛,几次下来聂政就懒得反抗了。他慢慢习惯了庄玲的身体,和她发间蜂花洗发露的味道。
各种花俏牌子的洗发水争相问世,可是庄玲却雷打不动的只用上海蜂花,从这小小的细节上,聂政觉得这样的妻子即便有千万种不足,也将从一而终。她虽然渴望男人的青睐,但还是有着谨慎的忠贞,庄玲仍是处女这一点令聂政感到心安。
他们第一次躺在床上时,庄玲平瘦的身材令聂政有些犹豫,庄玲却一把搂住他,聂政惟有集中心思酝酿出一些欲望,匆忙地进去了。庄玲突然厉声尖叫起来,这一声刺激了聂政的好奇与征服欲。庄玲咬住嘴唇,身体直直的,泪水与汗水淌了一脸。聂政的前半生就在这个叫庄玲的女人身上结束了,在聂政年轻的时候他从来不曾想过会和这样平淡的女人结为夫妻,聂政年少轻狂恃才傲物,生命中不缺的就是女人。
27岁那年,他义无反顾地来到了望溪教高中语文,他这个当年南大的风云人物就屈才成了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
遇见林风,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他为了她放弃了女友,放弃了工作,放弃了前程,跑到这个不知名的小镇做她的同事,和她在一个办公室里,眼睁睁看着她和丈夫一同进出。
她的丈夫是一个沉默的男人,教初中地理,除了能够将中国地图准确而迅速地画在黑板上,没有别的本领。
聂政本来只想在望溪呆两年就回去,但是一年一年,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离去,他的生活在望溪扎了根,他对林风的感情与日俱增,浓得化不开,而当时她已经28岁,她的生活固定成形,无法动弹,他们的通奸长达9年,这个秘密随着一场火灾而灰飞烟灭。
他们选了一家墙壁干净布置简洁的旅馆,蔻色和葛列自然住了双人房,而宝适和桑田各自住了单间。宝适的房间朝南,站在小小的白色阳台上,可以眺望淡蓝色的太湖。宝适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常常唱的一首童谣,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她一边想一边轻轻的唱出来,然后想到童年时父亲给她买铁臂阿童木的连环画,想到母亲帮她扎高高的辫子,这一切都真实存在过,受尽疼爱,无忧无虑的童年,母亲拉着手风琴唱这首歌给她听,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吴侬软语,温柔婉约。
这一切的毁灭源于一只气球,她9岁,穿着公主裙,指着街对面的气球说想要一个,父亲于是走过去帮她买。
车流如织,没有红绿灯,过与不过全凭直觉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