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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在劫难逃(1)
作者 : 菊开那夜


  谢凋一直会想起蔻色,她们睡上下铺,最初的交往始于香烟。

  谢凋躲在蓝色蚊帐里抽烟,蔻色探下那张精致而秀气的脸,你抽什么烟?

  谢凋回答她,沙龙。

  她磕磕绊绊地爬下来,向谢凋嫣然一笑,迅速钻进暖和的被子里,分我一支。

  谢凋把身体往里挪了挪,从枕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递过去。蔻色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谢凋肩靠肩,半躺着,她啪啪两下,打火机串出青幽幽的火苗。

  点燃后她有些笨拙地握着烟身,谢凋把右手举起,示意她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蔻色端详着她持烟的姿势。

  谢凋把一只纸船放在被子上,烟灰掸落于内,蔻色也跟着做。

  轻轻吸一口,再吐出来。

  蔻色奇怪地问,不要吸进去?

  当然,吸烟有害健康。谢凋笑起来,十之八九的女人吸烟,不过是一个姿势而已。

  可是你看上去那样娴熟。

  你看过武侠小说没有,招式华丽但内力全无,就是这个意思了。我没有瘾,想戒的话易如反掌。

  谢凋吐出一串流利的烟圈,蔻色伸出左手,去够那些白色的烟雾,手指所及之处,烟圈立即散开,破碎,消逝。

  蔻色怅惘地收回手。

  蔻色主持校广播站,她的声音甜蜜温柔。每天十二点半,广播里准时传出蔻色的声音,她念杂志上的散文,与小说。

  大三的秋天,蔻色一天抽两盒摩尔,喝酒喝得到处吐,还站在楼顶要往下跳。

  谢凋气极,大声说,你跳啊,立刻就跳,去死吧,去见鬼,摔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蔻色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谢凋走上前去,蹲在地上抱住蔻色颤抖的身体,在她惊天动地的哭声里说,蔻色,你要坚强。

  事实证明,蔻色很难痊愈,那个活泼生动的蔻色再也回不来了。她变得沉静而节制,谢凋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一点点萎谢下去,把阴影收拢,凝固,封存,回避。

  蔻色一生只谈了一次恋爱。

  朱宝适长着一张娇媚的瓜子脸,总是把嘴唇涂成灰黑色,不管春夏秋冬都穿着及膝裙。她笑的时候就把手放在腰际,花枝乱颤。蔻色私下里对徐汀说,有个成语特别适合宝适,烟视媚行。徐汀冷笑,可不是,搁以前就是一代名妓。

  朱宝适常常和蔻色说些化妆心得,她向蔻色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正反亮了亮,这指甲颜色怎么样?

  蔻色赞叹,银灰色是好看。

  朱宝适把手举得高高,身体向蔻色挪了挪,瓶子在衣服口袋里,你自己拿。蔻色涂指甲时,回头问徐汀要不要来点。徐汀摇了摇头。

  朱宝适高举双手的姿势一直烙在徐汀心中,多年后她回想起来仍觉得朱宝适无论正襟危坐还是洗尽铅华,都抹杀不了骨子里轻薄的气息。

  徐汀对于朱宝适很是鄙夷,类似于良家妇女对青楼女子的不屑。

  徐汀热衷于一切抛头露面的机会。自从第一次毛遂自荐主持新生欢迎会后,徐汀就成了各种活动的固定女主持。不得不承认,徐汀台风甚佳,有极强的组织能力。

  大学宿舍因为条件有限,所以一个楼面的10间宿舍合用洗手间,洗手间还算明亮宽敞。外面是装有6个水龙头的水房,供女生们洗脸刷牙洗衣服。

  里面是4个蹲式抽水马桶,在夏天的时候,许多女生端着红色脚盘进来洗澡,这种简陋的方式或许称为擦身更合适。

  朱宝适擦拭身体时,总是会高歌几曲,她的声音百转千回,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坐在徐汀床边看书的蔻色笑着说,好一个靡靡之音。徐汀皱着眉头,对于朱宝适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为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朱宝适初遇桑田,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连绵的雨季过后,天空展晴。宝适早早地起床,站在窗边慢慢梳头,觉得空气里有清新而久违的花香。蔻色勉强睁开眼睛,坐起身,发了会呆,又倒下去,她痛苦地呻吟,宝适,你误导我,今天是周末。

  宝适伸手捏了捏蔻色的面颊,迟早有一天,我们可以松柏长青,永睡不起。

  蔻色打了个哈欠,你要去哪里?

  喝粥。宝适的声音随着木门的轻轻关合,而归于沉寂。

  如果那天起得晚一点,那么和桑田会不会永远错过。在这个庞大的校园里,他们很可能没有别的机缘结识,像生活中很多人看到长相不俗的异性掠一眼也就擦身而过,并不会衍生旁枝末叶。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生,他把饭卡插进去,屏幕上出现一个令人尴尬的数字,打粥的阿姨眯着眼睛,一角钱,吃什么?

  男生抱歉地笑笑,拔出饭卡,退到一边去,然后他看看宝适,这位同学……

  宝适把卡插进去,作了个请的姿势。男生探进头,对阿姨说,给我来二两粥,还有油条。阿姨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男生坐到宝适对面来,展开一个干净的微笑。

  我叫桑田,你呢?

  朱宝适。

  我的饭卡昨天借给别人了,我不知道那帮小子会赶尽杀绝。他的声音富有磁性,本来有六十几块。

  你朋友是土匪出身,宝适笑。

  估计去2楼吃炒菜了。

  宝适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等他们从温馨祥和的气氛里抬起头时,打扫桌子的校工已经一路收拾过来,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桑田说,明天我回请你。

  不用了,我很少吃早饭,宝适笑。

  一定要的,桑田热情地说,不见不散。

  第二天宝适没有去,她一直睡到中午12点才醒过来,看看闹钟,翻个身再睡。

  谢凋抱着电话,蹲在阴沉幽暗的走廊里给聂政打电话,她低低地把生活中琐碎的细节呈给聂政。

  聂政是一种神秘的力量,他的怜爱绵延不止,永不枯竭。谢凋因为这种稳妥关爱的支援,才没有在劫难里崩溃。

  聂政比谢凋年长19岁,这遥不可及的年龄差异使感情不存在男欢女爱的可能,但谢凋不信,她不信聂政内心深处会没有她的身影,她不信这种宽广深沉的爱只是出自于为人师表,她不信聂政对她的付出没有一个强烈的理由。

  在那个长满青苔的小镇,有一个叫聂政的人不求回报地疼惜她。谢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聂政的名字,连蔻色都一无所知。

  她存心把聂政作为一个盛大的隐秘,独自静享,不允许自己把聂政通过语言传递给他人。她觉得语言不能把聂政真实描绘,聂政是完美的意念,而语言倘若试图捕捉,都将挫伤聂政的轮廓。

  想念聂政时,谢凋会在空气里手指轻转,画一个又一个圆圈。

  在13岁的时候,聂政和她一起坐在学校礼堂的台阶上,教她念诗词:相思欲寄从何寄,且把圈儿替……

  13岁,谢凋已经能参透词意,已经悟出何谓相思,已经明白圆圈的含义。

  天空是明澈的蓝,11月的风,谢凋看着这个满怀心事的32岁男人,在稀薄而微凉的空气里惆怅的画出一个又一个飘渺虚无的圆圈。

  她对于聂政心存依恋,在17岁的劫难后,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他,她谁也不相信了,只有他。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她只和他讲话,而他不想她就此低沉,始终认为她应该走出这个古老的小镇,到日新月异的大都市去寻求新的人生。

  他逼她在无数张考卷里挣扎,卸下悲伤的梦魇,在一个个漫漫长夜里去饱受煎熬。当她试图逃离自己命运时,他用力掴她耳光,揪住她的头发,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考上大学。

  她哭,绝望地哭,在一年多满怀凄惶的绝望后,她终于以全校第一名全区第13名的优异成绩考取了本科,学校在云州,一个有着千年历史,以桂花闻名的城市。

  聂政喜极而泣,他抱着谢凋低声说,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谢凋对于未知的命运有着巨大的惶恐,可是聂政希望她走出去,摆脱这个伤心地。

  不如重新开始,后来她看《春光乍泄》,听到这句台词时,心跳声漏了一拍,聂政用力把她往前推,无非是要她割断过去,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是过去怎能一笔抹杀,无非按着时间续貂行事,不堪的过去是她身后一个茫然的布景,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这些。

  她在命运的指引里听任安排。当这些宿命投掷出巨大阴影时,她想起聂政的眼神,他解救她,也遗弃她,他使她再也回不去。

  谢凋刚刚适应了大学生活就接到了聂政的电话,他结婚了。

  当时,天空万里无云,风掀起桌上的书页,一下一下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蔻色、宝适她们正拿着扑克牌算命,蔻色尖叫着说,什么,我不得善终?宝适你去死啦!

  蔻色劈里啪啦地拍宝适的手,宝适一边笑一边躲,又不是我说的,你就这个命!

  谢凋转过身体,对着窗外继续听聂政说话,聂政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像一个游离的梦,像梦呓。

  聂政说婚礼很热闹,他现在一切很好。一周后,谢凋收到聂政寄来的照片,女方是一个平常女子,任是浓妆艳抹还是显现出五官的平淡。

  聂政没有变,温和而忧郁的一张脸,对着谢凋微笑。他说,我们没有关系了,从此后我有自己的生活,而你,你不用再回望溪。

  寒暑假对于谢凋来说是最好的黄金时期。她在假期里打工,聂政一次性给了她30000块钱。在白炽灯下,谢凋郑重地写下了借条。她的4年大学并不捉襟见肘,凭着清丽的容貌她很容易找到各种兼职,凭着学历也很顺利地得到两份收入不薄的家教。

  谢凋在杉杉迪厅做啤酒促销时遇见了葛列,当时蔻色正好来迪厅找谢凋。在灯光迷离音乐喧哗充满爆米花香味的场所里,蔻色对长发披肩身材修长的葛列一见钟情,她中了邪一样不能控制自己,完全不设防的心一下子拥挤而窒息,她抓住谢凋的手说,我喜欢那个人,我喜欢他!

  葛列穿着无袖的黑色紧身衣,懒洋洋地站在DJ台里调音,领舞的两个女孩子绕着他跳艳舞,他笑着推开她们。

  谢凋把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太吵了,听不清。

  疯狂热烈的音乐覆盖了蔻色的声音,她的激情只剩下红唇在飞快翻转,她那样迅速而无可挽回地把自己交出去,跌跌撞撞,不计后果。

  在回去的路上,谢凋问蔻色,你真的喜欢葛列?

  蔻色跑到谢凋前面去,用力地点头,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也喜欢他。

  谢凋叱呵道,你爱情小说看得太多了!

  蔻色拉她的袖子,你为什么不喜欢葛列呢?

  拜托,我也没有不喜欢他,谢凋正色说,事实上我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感觉,你不要因为自己动心,就认为他是万人迷。

  可他确实长得好看,蔻色的眼睛睁得大大。

  如果你对男人的审美观还停留在绣花枕头的肤浅,我只能取笑你了。谢凋扮了一个夸张的笑脸,拔腿就跑,蔻色在后面大叫,等等我,我怕!

  路两边是阴森森的树木,以及树叶里穿行的夜风。而年久失修的路灯隔三岔五地亮着,亮着的,和不知何月何月熄灭的,构成一个昏暗而可疑的氛围。

  天是那样死气沉沉的黑,谢凋停下来等蔻色,她瘦弱的身体越来越近,被风吹起了裙角和长发,看不清面目的模糊令谢凋打了个寒颤。

  好不容易等她近了,脸却在昏暗下变成没有生气的惨白,蔻色在这种凝固的白里忽然现出一个艳丽的笑容。

  谢凋背脊发凉,惊恐地看着这张被光线扭曲的脸,接着,她完全听不到蔻色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挪动步子,往前走。

  蔻色趔趄了一下,过来拉她的手,谢凋被一种来历不明的恐惧所震慑。她半闭着眼睛,听任这只冰冷的手牵着她往更深的幽暗里走,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尖叫不要逃跑,她绝望地想,如果意念成真,那么自己将永远走不出这阴沉的路。

  谢凋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奋力驱逐脑海中纷至沓来的幻觉,让自己盲目却有序地前行,不露出内心的半丝虚弱。

  终于,像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她们走到了宿舍楼前,听到了人声,谢凋几乎热泪盈眶,她从来没有觉得灯光是这样重要,从来没有觉得传达室阿姨是如此和蔼可亲,甚至责备她们晚归也饱含人情味。

  她一边叫谢凋签名一边埋怨说,小姑娘这么晚回来,明天上课起不来的,每天都有人三更半夜敲门回宿舍,我晚上从来睡不踏实。

  在传达室温暖而光明的灯下,谢凋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打量身后的蔻色,她已经恢复正常了,或者说她从来都正常,只是谢凋自己在那条路上被迷住了心窍。谢凋这样抹平内心的忐忑,躺在床上使劲回想当时蔻色是否有影子,可是除了恐惧,她什么也不复记忆。

  谢凋在惊魂未定里沉沉睡去,半个月后她从高海文那里听来了关于这条路的传闻,这条路于8年前铺就,那些路灯曾经多次修理,可是不管修多少次,2/3的路灯都会一一熄灭。渐渐地,校方也就撒手不管了,路北通往女生宿舍,而路南尽头是一条荒芜的小河。

  那个地方由于7年前发生了命案,所以再没有人去了。以前一直有恋人在那里散步,亲热,一个安静而优美的地方。

  高海文一再声明自己不过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与事实真相肯定有出入,谢凋还是立刻就认同了他对这个凄厉传闻的描绘。

  高海文说那个女孩好像姓程,长得斯斯文文,笑起来露出一颗调皮的小虎牙,她男友是同班的一个扬州人,两人感情很好,常在食堂里相互喂饭吃。女孩觉得他们的关系亲密到不能想象分离,但后来,男孩还是不要她了。女孩百般恳求,有些疯疯癫癫了,最后拿着一卷崭新的卷筒纸,在夜晚的时候,一个人慢慢地从宿舍楼走到河边,她一边走一边松开卷纸,走到河边时卷纸用完,她也就跳下了河,自尽。

  高海文讲完后故作轻松地说,我怀疑卷筒纸是别人杜撰的,怎么可能一筒卷纸有那么长,可以一路卷到河边,超长版啊。

  谢凋凝视着高海文,犹豫地问,那么,一筒卷纸展开的话到底有多少米?

  高海文搔搔头,谁敢当真试着拿卷纸丈量一番,一个女孩失恋,一时想不开自尽了,这样的事情很多学校都有。

  谢凋双臂抱于胸前,以抵挡心头的寒意,她怀疑那个晚上自己走入了一个巧合的时间地点,她陷入了更深的恐怖之中,后来她再也没有抄近路了,情愿多走100米,看到三三两两的人,以及明亮温暖的灯光。

  谢凋促销啤酒的地点转去了酒楼,她周旋于那些红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之中,几乎没有时间去关心蔻色。只有回到宿舍,偶尔抬头看到上铺整齐的被褥,才会恍恍惚惚地想,蔻色还好吗,应该是好的吧。

  谢凋并不了解葛列,正像她对蔻色所说,对这种太过英俊的男人素无兴趣,她所能做出的最坏估计是葛列始乱终弃。

  谢凋历来觉得感情生活是个人自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多说无益,是苦是福都由当事人一力承担。

  退一步讲,受伤是长大成人,从此坚强的必经之路。谢凋信奉那句未长夜痛哭者,不足与语人生。

  如果人生一定要经受悲伤痛苦才完整,那么就不应该未雨绸缪,把一切危险都掐灭于未燃。蔻色自己的人生应该让她自己去抉择,面对,承担。

  中午下课后谢凋叫住蔻色,微笑着拿书轻打她的胳膊,怎么,有爱情滋润不吃五谷杂粮了么?蔻色面颊一红,我每次想叫你吃饭,你都忙得要死。

  没办法,每天中午要赶去卖酒交差,今天我休息,咱们好好撮一顿去。

  路上迎面看到穿皮质超短裙晃荡着的朱宝适,她把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在宁静的校园里成一抹强烈的色彩。

  蔻色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心不在焉地说,好啊。脚步却还在继续往前走,发现不对时猛然一个180度转身。

  谢凋觉得她这个动作很突兀,忍不住笑了。宝适怔了一下,回以一笑。在她印象里谢凋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女子,骨子里有一种自卑与自傲彼此压抑相互抵触所呈现出的冷淡。

  蔻色在那个秋风瑟瑟的夜晚,坐在葛列门口,被黑夜所吞没。当钥匙无法插入时她立刻领悟了葛列的逐客令。可是她对于葛列的决绝还是措手不及,用力地拍门踢门喊叫,想要撞开这道门,拉住葛列的手问个清楚。

  可是整个黑夜里只有她自己发出的声响,一个人的战斗因为没有对手而显得乏味可笑。蔻色声嘶力竭后,哭了,她靠在门上,软软地瘫倒在地。忽然明白了,朱宝适对于她的意义就是完成掠夺。

  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时断时续,隐隐约约地传入葛列的脑海。他和朱宝适安静地躺在床上,犹如攻守同盟的士兵般默契,静等时间流逝,或者凝固。

  宝适枕在葛列胳膊上,他们的脸颊贴在一起,一小块肌肤彼此靠近着,却依然感到凉意。宝适试图把这个男人死死搂住,或者握住他的耳朵,用身体的激烈去混淆视听,覆盖蔻色哀伤的声音,可是宝适什么也不能做,她只能保持这个姿势,生怕自己一个叹息一个翻身都会让葛列忽然惊醒。她甚至听见葛列内心的摇摆与不安,她觉得自己被掐住了咽喉,在葛列刻意的沉默里失去了声音,抉择的权力,在于他。

  这也是谢凋不曾归罪于朱宝适的原因,谢凋在烟雾缭绕里说,朱宝适,不是你,也会有别人,这个没有区别。

  命运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人事的安排如此合情合理,起先有破绽可寻,接着出现新的内容扩充填补,然后天衣无缝。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去支持一个说法的成立,比如那夜诡异的蔻色。

  谢凋无法明析是怎样的一个结,为何死去经年的幽魂纠缠蔻色,越系越紧,把她的圆满拆毁,往绝望里推,把她们的命运惊人地吻合在一起。

  在没有豁然开朗的顿悟前,谢凋理不清前因后果。后来才明白,世事不可预见,只可遇见。

  无法越过重重障碍直抵末梢,像一个跑马拉松的选手,必须耗尽力气,在即将虚脱时才可伏下。障碍,作为历程,合成了蔻色的似水流年。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样美丽的八个字。1999年,云州火车站旅馆里的镜子里,蔻色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子,所有盛世的红颜都有光华流转,极为绚丽的一瞬。不合情理,令人不敢逼视,分明是惊鸿一瞥。

  谢凋看到镜中蔻色的风姿,忽然就伤感了,她那样的想哭,被来历不明的伤感怔住了。她转过头去,想忘记那一眼的错愕。可是忘不掉,她宁愿蔻色像世上所有普通女子那样,去菜场买菜,在厨房做饭,给丈夫洗衣,接孩子回家。她宁愿蔻色被繁琐的平凡生活所消耗光彩,宁愿蔻色和她话家常,叹苦经,宁愿是这样,也不希望蔻色昙花一现,她应该是一个幸福的样板,正常的实现大多数女子的境遇。

  她出身良好,父母都是公务员,知书达理。在学校里一直是招人喜欢的女孩,成绩保持在十名以内,从来不会锋芒毕露,也不涉足早恋,一副天真清新的样子。师长对她信任喜爱,觉得这样的孩子不会犯下错误,在一个既定的模式里循规蹈矩。

  她容貌出众,但从不因此飞扬跋扈,这是一种没有杀伤力羞涩谨慎的美丽。她不够聪明,成绩的优良大多是因为认真勤奋。她没有什么理想抱负,从小到大最想做的职业是老师、护士。

  因为考上高中所以放弃了护士,因为考上了更好的大学,所以放弃了师范。她看来要做一个白领丽人了,在云州温暖的气候里,她没有想过将来的事情,她是一帆风顺美满长大的女孩。她不会出纰漏,会乖巧地上完4年大学,进一家公司,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然后嫁一个优等男人。

  嫁一个这样的男人对蔻色来说不成问题,她并没有强烈的事业心,温柔善良,并且喜欢小孩子。她美丽,但从不炫耀,或者自以为是,类似于山口百惠。

  如果那天,她没有遇见葛列,以上所说的将一一兑现。如果感情的心弦被一个喜欢她并且愿意承担她的男人所拨动,那么蔻色的人生将如期进行。

  可是我们怎能识别生命中的暗礁,怎能轻轻一躲而免于悲伤。我们对于这些埋伏根本没有能力去透析,所能做的就是像刹车失灵的汽车,朝前方飞驰。毁灭,不可避免不可阻挡不可抗拒。

  期末考试3天考9门,大家都嚷成一团,1天考3门,从鸟叫考到鬼叫,都考糊了。

  徐汀抱怨压力太大,简直就像有根无形的鞭子在后面抽打。

  谢凋笑着说,谁不是这样呢,排好队,规规矩矩向前走。

  张亚说,老师都不给个范围,就看着我们像掐了头的苍蝇般乱撞。

  蔻色痛苦地说,9门功课要考,天啊,考及格了难道可以做九门提督么!

  考砸一门补考费50,为了钱,说什么也要爬向60分!张亚鼓励蔻色。

  丁丽叹口气说,真不开心,越长大,开心就越发难了。

  宝适笑,小时候捡到一角钱都能把我兴奋得晕过去,老师对我笑一笑,我骨头都散架。

  徐汀斜睨她,你从小就这么骚啊。

  宝适柳眉一挑,骚这个东西做得好了,就叫风情万种。而有些人闷骚,闷得久了就擅长于意淫。

  众人皆笑。

  徐汀最恨朱宝适舌灿莲花的样子,每次交锋朱宝适都稳稳地占了上风,而自己却张口结舌。徐汀心里一直有击败朱宝适的潜在欲望。

  谢凋伸出手,蔻色身体颤抖,她们交织在一起,胃里翻滚的酒精,以及肌肤燃烧时分泌的汗水,蔻色的皮肤光滑细腻,可是谢凋抚摸出悲伤而陈旧的意味。

  谢凋置身于一个错乱的梦里,她短暂的发愣过后,听到蔻色的哭泣声,一声声碎在了清冷的空气里。蔻色像一个瘦弱的孩子,谢凋伸手抚摸蔻色的背,她们就这样相拥至凌晨。

  时钟滴答行走,3楼的人还没有睡,拖鞋的踢踏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床边的壁灯发出燃烧过后余灰的微红色。

  倾向皆有,关键在于激发。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同性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得到证实。她喜欢蔻色的美丽天真,喜欢她被伤害得遍体鳞伤,谢凋被自己这种自私的残酷困惑了。事实上她一直希望蔻色可以幸福,一直这样想,但似乎两者并无冲突,经过仔细的权衡与端详,谢凋觉得,不管蔻色如何,自己都喜欢她,这是一种没有附加条件的喜欢。

  大一寒假,谢凋本来想回望溪一次,可是聂政在电话里拒绝了。

  为什么你不想再见我?

  聂政柔声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了。

  谢凋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障碍显而易见,她无法把聂政作为惟一留恋,他们之间没有可能,相差的19岁年龄如同一道深沟,何况聂政已有家室。

  她深深叹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抬起头,回想起聂政棱角分明刚毅的面容,思念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亦父亦师亦兄长,谢凋说不清对聂政的感觉,只知道这个男人是冷漠世界里惟一安全,哪怕世上所有的都是欺骗都是背叛,聂政也会一如既往地疼惜她。应该是一种缘分,可以放在心灵最深处,不会腐烂的缘分。她可以确定的,只有聂政,在那场骤变里,他是她惟一的信赖。

  她从姨妈家逃出来,坐在他宿舍门前,书本放在膝盖上,眼前是3张水泥板铺就的乒乓桌,以及单双杠,再过去就是宽阔的操场,一帮男孩在开心地踢球,他们大声吆喝奋力争抢,那样辛苦地去争一个没有生命的球体。

  谢凋孤独地看着这样激烈的拼搏,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倦倦的低下去,踢球的男孩早已消失,一瞬间,忽然就结束了游戏。

  谢凋托着腮,看着山脉隐约的轮廓,那些山脉属于另一个小镇,约有20分钟的车程。谢凋曾经多次去爬山,在杨梅成熟的季节,或者漫山遍野都是桔子红了。从这座山翻到那一座,在攀登中感受征服的快乐,驻足山头俯瞰大地,山下的建筑看起来像一个童话,或者是孩子的积木之城。汽车行进缓慢,谢凋想起了有着黑色外壳的瓢虫,很想弯下腰,把汽车拾起来,这个天真的念头让自己也莞尔了。

  谢凋喜欢这个叫后庄的小镇,它小小地偏居一隅,交通不便。最出名的就是一家精神病医院,以及绵延不止的山群。

  后庄人靠山吃山,所以美丽的山成了多种经营,有的作为矿区,有的种植水果,有的建成了墓区,还有的则保持着生机勃勃的原生态。

  记得有一次,很多人一起去爬山,慢慢的,就分成了几拨。谢凋和一个叫李城的男孩结伴而行,在山路崎岖的地方李城伸手拉她,一直拉着,哪怕山路已经平坦。谢凋不习惯这样亲昵的动作,她正在斟酌着如何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李城突然莽撞慌张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她一惊,李城更是手足无措地呆在那里,似乎也被自己没有预兆的动作给吓着了。山林清幽花香遍野,鸟鸣声此起彼伏,静寂的,美丽的山。

  李城站在比较高的位置,谢凋看到他下巴上的一颗青春痘,不禁笑了起来。为什么长在那里呢,如果开口问李城,他一定会茫然而略有尴尬地说不知道。

  也许只是想把这个疑问说出口,一旦从喉间吐出来,这个问题就不会再困扰她,如愿地丢给了另一个人。

  事实上她没有问,当时唐突的一笑造成了李城的误会,一误多年,他从此以为谢凋喜欢他而为之欣喜若狂。这种欣喜在血液里奔走太猛,反而没有勇气再亲近谢凋,生怕遭到拒绝,而粉碎了那个笑容的珍贵意义。

  他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谢凋,后来她家遭变故,从此沉默孤僻,她不再笑了,眉头深锁。再后来,她考上大学,离开了望溪,音讯全无。他试着给她写信,每封信的开头都是:谢凋,记得那天在山上……

  可是,每次他都有意不写完。

  李城也没有去念高复班,匆匆进了一家玻璃厂上班,每天都要加班,人就像是高速运转的机器,不停地,反复地旋转。在片刻的间隙里他会突然想到谢凋,想到那个越走越远的长发女孩。

  李城在1999年结婚了,娶的是同村一个叫刘娟的女孩。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成分。

  有一次几个孩子玩官打捉贼,他做打手,她正好是那个被捉住的笨贼。按照游戏规则,做官的下令打贼10下屁股,他打的时候起先很重,后来觉得打得太重变成欺负,所以越来越轻。

  边上的小孩开始起哄,说他在摸她的屁股,于是她哭了,一路跑回家去,这件事情很快在全村传开。李城父母押着他去刘家道歉,她父母抚摸李城的头说,10岁的孩子懂个啥,哪里有什么坏心眼。

  在定亲的时候,李城想,也许10岁那次上门道歉就是婚姻的伏笔。

  他注定会和刘娟结婚,他们有着相差无几的背景,他们的过去现在将来彼此吻合,虽然他不爱她。

  这门亲事他答应得很痛快,母亲立刻就找了个媒人去提亲,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展开,布置新房买家具送礼金。

  他和刘娟见了几次面,她还是老样子,穿着玫瑰色的毛衣,上身有些臃肿,脸上擦了过厚的粉,使整张脸的颜色与脖子明显不一致,而浓艳的妆容更使白皙的脸犹如画皮。

  刘娟坐在他床边,手扯着衣角,黑色的高跟鞋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地面。李城听得不耐烦了,伸手按住她。她欢欢喜喜平躺着,等待他的翻阅。李城艰难地脱掉她厚重的毛衣,在她肥硕的胸前几乎哽咽了,她的身体是富足的沃土,可以承担他所有的分量与力度,这是他的妻子,他从此的床,适合他的,未经雕琢明显笨拙的一张牢固的床。

  这是他年轻的妻子,与他生儿育女,共度每一天真实的生活,人间烟火。

  婚后李城改掉了写信的习惯,并非出于对妻子的尊重或害怕,而是他觉得妻子不能理解这种心灵的爱慕。她一定不能领会他对谢凋多年的眷恋,定然粗暴的以为一定存在肉体关系,李城又何尝不想,何尝不想了解那单薄身体里蕴含的秘密,为了保护,封存,不使之蒙受亵渎,李城不再付诸于笔,而是在心里一遍遍刻划谢凋的名字,记得那天在山上。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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