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膛手杰克选定的虐杀对象,甚具社会学、心理学线索的几乎全是年华老去的下街廉价妓女,比较没争议的有五名,疑似的则还有十多人;作案时间大致只凝缩在一八八八年秋冬之交的三个月内,出奇地短,然后,这位一面残酷杀人一面还写信、寄被害人体内器官向警方挑衅的自大无比的杀手一夕间人间蒸发了,这是整个开膛手杰克案最诡异的地方,完全迥异于连续杀人罪犯欲罢不能、如同毒瘾发作般的作案习性,他死了吗?厌倦了吗?幡然悔悟重新做人了还是怎么啦?
人类犯罪历史上,杀人比开膛手杰克多的大有人在,杀人手段比他还狠还血腥的大有人在,安然躲过人间法律追缉只能由末日来审判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请原谅我们这么冷血地讲,再没有任一桩罪案这么完整,这么样样不缺,仿佛每一片拼图都准准落在应该的位置上,架构出甚至还太戏剧性的效果来,而且,它居然还就发生在雨雾的伦敦街头,那样鬼魅的、一阵烟般来去的似真似幻的身影,好像就连电影镜头都设计好了。
替罪之羊
一百二十年之后,沧海桑田,当然很多线索、很多有形的证物证人都湮失了,但女法医康薇尔重开此案,当然也有她后来者、外来者的特殊优势,最明显的便是这一百二十年漫漫时光中她法医本行的科学进展,借助各种奇妙的科学仪器和其带来的相关观念变化,血迹、刀痕、书信、证词、死者尸体及其遗物,乃至于一切相关的琐细对象,都呈现出不同以往的深度和丰硕内容来。
如果今天开膛手杰克仍健在,如果我们仍把疑犯和追凶侦探比做一场智力对决,这个科学进展的加入,将是开膛手杰克最要大呼不公平之处。
但我个人以为,康薇尔真正最大但往往被忽略的优势不只是时间意义上的后来者,而是连同一切时空变化之后她所拥有的“外来者”身份,让她不仅不受一八八八年当时的知识和探案配备的限制,更重要的,她还能豁脱于彼时社会气氛、流行观念和偏见的限制,这个自由而且视野开阔的看事情位置,我个人相信,较诸科学配备的强大穿透力量,只多不少。
这么讲好了,在一长串开膛手杰克真正身份的候选名单之中,除了彻底正反辩证、把最下阶杀人者指向最高不可攀阶层,因此点名了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子亚伯特·维克多王子或维多利亚女王御医威廉·格尔之外(搭配一个掩灭皇室丑闻的八卦故事了),我们几乎照眼就发现,外国人(包括犹太人这种永远的外国人,不管他在当地已住几代了)的比例高到几乎已达囊括性的地步,这固然和某些个证人不甚可靠的证词或说臆测有关,但决定性的关键仍根深于社会大众普遍的偏见之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我们所说“正常”的杀人,像开膛手杰克这样子张狂且残暴的杀人,肯定不会是正常之人做得出来的,然而,不正常的人是谁?那一定就是那些不爱英国、不认同伦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外国人是吧——人类历史上,好像永远有一大堆人始终分不清外国人和不正常的人有何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