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寒而栗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星期天(3)
作者 : (美国)卡琳·斯劳特




  “你最好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他警告莉娜。

  莉娜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再也不给你跑腿了,混蛋。”

  杰弗里几乎火冒三丈。他凝神远望,眼前又呈现出刚才恐怖的一幕。

  “警长,”弗兰克把手搭在他肩头叫道。杰弗里知道自己失态了,于是消了消气。他看到地上自己的血衣,那上面染着的是特莎的鲜血。刹那间,所有的一切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萨拉的眼泪在血迹斑斑的脸颊上留下道道泪痕,在把特莎抬上单架时,她的手臂从单架上向下无力垂荡地垂荡着。

  杰弗里转过身去,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拿起警徽,用汗衫的下摆擦拭着,以此拖延些时间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

  布拉德·斯蒂芬斯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转动着帽子,问:“怎么样了,警长?”

  杰弗里气得嗓子一紧。“我告诉过你了,送谢弗回宿舍。”

  “她正好碰到几个朋友,”布拉德说着,脸色发白,“她要和他们一起走。”他清澈的蓝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点怕,结巴着说:“我……我……我想她和他们在一起会好些。他们彼此都是熟人,住在凯斯公寓。我想不会……”

  “行了,”杰弗里打断他的话,知道要是把气撒到布拉德身上只会让他更难受。他对弗兰克说:“找几个警员去公路上。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寻找一个步行的家伙。要盘问任何在公路上步行的人。这个人可能穿着夹克衫,也可能没穿。”说到最后时他都没看莉娜一眼,当然莉娜肯定知道,她说的情况对搜查会起很大的作用。

  弗兰克说,“小队应该马上就到了。”

  杰弗里点点头。“我要他们对这块区域进行网格式搜查,一直搜查到莉娜发现凶手的最后地点。另外,我们正在搜查一把刀子,搜查任何不应该出现的可疑的物品。”

  “他手里还拿着东西,”莉娜说着做了个手势,好像手里捧着一件奖品,“那是一个白色的包。”

  布拉德·斯蒂芬斯倒吸了一口气,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他的脸刷地一下子红了起来。

  杰弗里问道:“怎么了?”

  布拉德既有点害怕,又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看见特莎在上山的路上捡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大概是垃圾杂物吧。她拿了个塑料袋,就象是匹格杂货店里发放的那种塑料袋。”他说的是匹格威格自助联锁店,城里的一家杂货店。每周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到那里购物。

  杰弗里忍了一会没说话。他在想着特莎手里找到的那个塑料片。那块东西很可能是塑料购物袋上掉下来的袋子提手的碎片。

  杰弗里问布拉德:“特莎是在山上找到那个袋子的?”他这才发现原来山上有那么多乱扔的垃圾。学院的地面保洁员把主要的精力用于学院附近地区的清扫,这里可能一年到头也不会来清扫一下。

  “是,警长,”布拉德说,“她是在上山的时候捡的,然后开始往里面放些什么东西。”

  “放了什么东西?”杰弗里问。

  布拉德说话又开始结巴了,他只要一紧张就会这样。“是垃……垃圾,我……我估计。包装袋、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

  杰弗里尽量用和缓的语气和布拉德说话,主要是他说话一结巴,自己的火气就要冒上来了。“你就没想到上去问问她在干什么吗?”

  “你让我守着目击证人。”布拉德提醒了一句。他苍白的脸上又泛起一阵愧色。“还有……我……嗯……她做她的事,我不想打扰她。你知道,私……私人的事情。”

  杰弗里对马特说:“让广播电台广播一下。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可能手里拿着个白色的袋子。”

  “你认为他偷了垃圾?”莉娜疑惑地问。

  马特把手机捂在耳边,走了几步,按杰弗里的吩咐做了。弗兰克低头看着莉娜,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杰弗里看到查克正不慌不忙地爬上山来。突然查克停住脚步俯下了身子,杰弗里有点紧张,但查克只是在系鞋带。

  查克来到他们身边,说道:“我刚才守在尸体边。保护现场。”

  莉娜没理他,问杰弗里,“你觉得这有关系吗?”

  杰弗里从弗兰克的脸部表情可以看出,现在他正在琢磨这个问题。这位老资格的警察最终总会找到答案,但莉娜却往往大大超前于队里的其它老资格警察。她思维敏捷,反应灵敏,杰弗里常想到她,可惜现在她已离开了警局。

  莉娜又说了一遍:“这中间肯定有某种联系。”

  杰弗里大声止住了她,并非是因为查克对所有这些情况很感兴趣。而是因为莉娜七个月前自动脱离了警队。她不再是杰弗里所属警署的成员了。

  他告诉弗兰克,“给我看一下自杀者留下的纸条。”

  “这是在桥头的一块石头下找到的。”弗兰克说。他伸手到裤子后面的口袋中取出一张折着的记事本纸。杰弗里没有怪弗兰克为什么不把纸条放到证物袋里。两人手上都全是血,一不小心完全可能把纸条弄脏。

  杰弗里瞟了一眼,并未仔细看。

  查克手托着下巴,摆出一副凝神沉思的样子。“你仍然认为他是挺直身子俯冲跳下来的吗?”

  “是啊,”杰弗里看着这位学院的安全警卫说。查克这个人嘴巴不紧,什么秘密也保不住。杰弗里曾听他到处说人闲话,因此知道这人不可靠。

  弗兰克帮着杰弗里解释说:“有可能是凶手捅了他,但没把他推下桥。凶手一般不会像那样改变惯用的作案手法。”

  “有道理,”查克同意这种观点,尽管只要稍有点头脑的人都会对此产生疑问。

  杰弗里把纸条递回给弗兰克,说道:“等小队人员一到,你就到河对岸去搜查。如果有必要的话,还要进行一次彻底搜查。明白吗?”

  “明白,”弗兰克回答说,“我们从河边开始,往公路那边搜索。”

  “对。”

  马特打完了电话,杰弗里给他分派了另一个任务:“打电话给梅肯,看看是不是能调几条警犬过来。”

  查克双手抱于胸前。“我调几个我的人过来……”

  杰弗里用手指戳着查克。“叫你的人他妈的离现场远点。”他命令道。

  查克稳稳地站着。“这儿是学院的地盘。”

  杰弗里指着河床上的死者说:“你们学院要管的事就是查明死者的身份,然后通知他母亲。”

  “他母亲叫罗森,”查克毫不示弱地说道,“安迪·罗森。”

  “罗森?”莉娜随口说了声。

  杰弗里问道:“你认识他?”

  莉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但杰弗里看得出她没有说实话。

  “莉娜?”他是在给她机会,说清事实真相。

  “我说了不认识,”她怒气冲冲地答道。杰弗里不知道她是在撒谎还是只是在跟自己闹着玩,正他是没有时间跟她玩什么把戏。

  “你来负责搜查,”杰弗里对弗兰克说,“我还有别的事情。”

  弗兰克点头答应,可能在猜想杰弗里会去什么地方。

  杰弗里对查克说:“通知死者母亲一小时后到图书馆,我要和她当面谈谈。”接着用大拇指指着莉娜说:“如果换了我,我会叫莉娜去通知。这种事她比你有经验得多。”

  杰弗里又看了看莉娜,觉得她会心存感激。可从她回头看他的目光中,他看得出莉娜并未认为杰弗里帮了她什么忙。

  

  杰弗里总是在车里放一件备用衬衫,可手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掉。他拿了瓶水洗了洗胸口和上身,但指甲缝里依然留有血渍。他的奥伯恩校友戒指四周都凝结了血块,紧身足球球衣上的号码和年份的四周也是干结了血渍;那年如果他能坚持下去的话,也就毕业了。杰弗里想起了莎士比亚的戏剧《麦克白》中的那句著名台词,他知道罪恶总是在放大血腥,使它显得比现实更为血腥。

  特莎真不该到山上去。附近不到一百英尺的地方就有三位从警多年的警察,而且还都带着枪;而她却差一点就被人捅死。杰弗里本可以保护她。他本人,作为一名警察,也本该为她提供保护。

  杰弗里开车驶上了林顿大道,把车停到埃迪的面包车后。他不得不下了车,这时一阵恐惧感如病毒般地笼罩了他。自从他和萨拉离了婚,埃迪·林顿说过:在他眼里,杰弗里只不过是堆弄脏了他大女儿鞋的臭狗屎。尽管如此,杰弗里依然对这位老人家颇有好感。埃迪是位好父亲,是杰弗里从小所喜欢的那种父亲。

  杰弗里和林顿一家有着十多年的交情,在娶了萨拉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家的归属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觉得特莎就像是个小妹妹。

  杰弗里走上车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阵凉风掠过,带来一丝寒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在冒汗。音乐从屋后飘来,杰弗里决定不敲前门,而绕到屋后。突然他停住脚步,聆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

  萨拉不喜欢大肆铺张,讲究排场,因此他们的婚礼是在家里举行的。他们在客厅里双双盟誓之后就在后院举行了个小型聚会,招待亲朋好友。夫妇共舞的第一曲就是这支歌曲。他能回忆起拥着萨拉的感觉:她的手放在他的颈后,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身体靠得很近,他从未有过这种冰清玉洁,软玉温香满怀的感觉。萨拉舞步凌乱,但也许是酒或是新婚的喜悦赋予了她某种奇迹般的协调。他们不停地跳着,直到萨拉的母亲提醒他们要赶飞机才停了下来。埃迪早就劝女儿不要跳了,到了这时他也不想让她离家外出。

  杰弗里感到步履沉重,但继续往前走着。多年前的一天,他娶走了林顿家的一个女儿,而今天,他又要告诉他们有可能失去另一个女儿。

  杰弗里绕过墙,听见埃迪正在说笑,把凯茜·林顿逗得哈哈大笑。与格兰特县城的大多数人一样,两位老人正坐在屋后的露天凉台上,忘情地听着谢尔比·林恩(美国乡村女歌手)的歌曲,悠闲轻松地享受着周日午后的时光,这种休闲方式目前盛行于格兰特。凯茜坐在一张布藤靠椅上,脚搁在小凳上,埃迪在给她的脚指甲抹着指甲油。

  萨拉的母亲长得很美,只是一头长长的金发已夹杂着几缕白发。她虽然年近花甲,但言谈举止仍不乏动人之处。她长得漂亮迷人,性格朴实厚道,杰弗里始终对她抱有好感。萨拉总觉得自己不像母亲,自己个子高大,而妈妈娇小玲珑,自己虽然体形优美但妈妈苗条健壮。尽管如此两个女人仍有许多共同之处:萨拉有着她母亲那样完美的肌肤,有着她母亲那样甜蜜动人的微笑。当她对你微笑时,你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最幸福的人。萨拉跟她母亲一样有着过人的才智,她会把你训得老老实实,而听上去却像是在夸奖你。

  看到杰弗里来了,凯茜微笑着说:“吃饭时我们还在念叨着你呢。”

  埃迪从椅子里坐起来,一边把指甲油盖好,一边嘀咕着什么,不过杰弗里很庆幸自己没听到。

  凯茜开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显然想起了这是大女儿婚礼中放过的一首曲子。她随着乐曲唱道:“我发誓我爱你……”,声音低沉而响亮,那带着揶揄的眼神几乎跟萨拉一模一样,杰弗里只好避开了它。

  她觉察到有什么事,于是把音量关小,可能是以为他和萨拉又发生了什么争吵。她开口说:“两个丫头应该快回来了。也不知道给什么事儿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

  杰弗里走近了些,感到两条腿有点站不稳,他知道马上要说的事会彻底改变眼前的一切。凯茜和埃迪将会永远记住这个下午,从此他们的生活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作为一名警察,杰弗里经历过无数次的通知场面,面对成百上千的父母、夫妇、朋友,告知他们的亲人或朋友受了伤,或者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但是没有哪一次像这回让他这样伤心难过。此时要告诉林顿夫妇这样的坏消息,就如同当时在那片树林空地上的感觉一样,伤心难过但又无能为力。当时他看着特莎鲜血直流,萨拉惶恐无措的样子,而自己却毫无办法去帮助她们俩中的任何一个人。

  杰弗里意识到林顿夫妇正看着自己,他俩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了。他不希望让这种沉默的气氛再继续下去,于是问道:“德文哪儿去了?”。

  凯茜疑惑地看着他。“他在他妈妈那儿。”她回答说,语调与不到一小时前萨拉对特莎说话时一模一样,充满着紧张,忍耐和恐惧。凯茜张嘴想问问情况,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杰弗里慢慢地走上台阶,琢磨着该怎么办。他站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双手插在衣袋里。凯茜看着他的手——一双血迹斑斑、充满内疚的手。

  他看到凯茜紧张得张大了嘴巴,咽喉哽了一下。她用手捂住了嘴,顿时眼睛里闪动着晶滢的泪花。

  埃迪最后替妻子开了口,说出了一个有着两个孩子的父亲唯一的问题:“是姐妹俩中的哪一个说出了?”

  

  

  

  3

  莉娜以脚脖子扭伤为借口,慢吞吞地跟在查克后头,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查克要与她搭讪的话,自己一定会发火。她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回想一下刚才和杰弗里一起经历的事情。她无法忘记杰弗里看自己的那种神态。以前杰弗里也曾对她发过脾气,但从来不像今天这个样子。今天他却是真的讨厌她。

  去年莉娜的生活遭遇了一连串的麻烦:丢掉工作,又屁股着地滚下了河岸。难怪杰弗里要把她调离警署。他这样做是对的——她这个人不可靠。他无法信任她,因为她的表现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她无法胜任工作。这一次,要不是由于她的失误,杰弗里完全有可能抓到刺杀特莎·林顿的凶手。

  “跟上来,亚当斯。”查克扭过头对她说。他在她前头几英尺的地方走着,她盯着他宽宽的后背,恨不得将一肚子怨气都发在他身上。

  “快啊,亚当斯。”查克在催她,“快点!”

  “行了。”

  “哎,”查克说着,放慢了脚步,对她似笑非笑地说,“那……我估计,头儿不会这么快就要你回去。”

  “你也一样。”她提醒他。

  查克哼了一下,好像她说的不是事而只是开了个玩笑。莉娜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居然对明摆着的事实视而不见到如此地步。

  查克说道:“杰弗里讨厌我,只不过是因为当年上中学时我泡了他的女朋友罢了。”

  “你泡过萨拉·林顿?”莉娜问道,她觉得这就像是查克与英国女王约会一样不可能。

  查克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说:“那是过去的事了。你和她是朋友,还是……”

  “嗯,”莉娜扯了个谎。其实她跟萨拉根本不是什么朋友。“她可从来没有提起过啊。”

  “那是她的一段伤心往事,”查克有意在说谎,“我把她甩了,又另外找了一个。”

  “是这样啊,”莉娜说道,心想查克就是这么一种人:他自以为别人都会相信他说的每句话。他费尽心思,到处巴结,自以为在校园里到处受人尊敬,而事实上大家都知道:他之所以能混上这份差事,完全是因为他老爹给格兰特理工学院的院长凯文·布莱克打电话拉关系,同时又给格兰特信贷公司的总裁艾伯特·盖恩斯打了电话,请他出面帮忙。艾伯特这个人在当地可是个有影响的人物,尤其是在学院里。因此查克在军中服役八年之后,回到家乡就走马上任,坐上了学院保卫处处长的位子,顺顺当当,无人对此说三道四。

  应付查克这样的人就像在吞食苦果,让莉娜每天都觉得苦不堪言。自从交出了警徽辞职后,她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工作。莉娜今年才三十四岁,除了当警察,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其他工作。中学毕业后即进入警校学习,她从来没有考虑过今后的职业生涯。她能胜任的另外两件事就是烙牛肉饼和打扫屋子,但这两样活儿都没多大吸引力。

  在莉娜离开了警队后的那些日子里,她曾想远走高飞:或是去墨西哥找她老祖母的亲人,或是作为志愿者去海外工作。但是现实生活却让她尝到了苦头,她终于体会到,银行可不管她是不是需要换换环境,他们仍然是每月都等着收她的房屋按揭和汽车贷款。尽管有从警察局领到的为数不多的伤残津贴,以及卖房子的一点点钱,日子依旧十分拮据。

  学校的这份工作提供免费的校园住宿和健康福利,这可以用来补贴部分生活费用。住宿条件很差,健康保险大打折扣,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也会让莉娜坐立不安,但它却是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意味着她不必住在汉克叔叔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叔叔在里斯,她和妹妹西比尔都是在那里由叔叔抚养长大的,如果要搬回里斯那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待在汉克叔叔的小酒吧里无所事事,借酒销愁以忘却梦魇却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如果她不问世事,远离尘世,直到三十年的光阴过去,她仍然在小酒吧谋生,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只有手上的伤疤能使她想起自己开始酗酒的原因。

  一年多前莉娜遭人强暴,不仅是被强暴,还被人绑架,被暴徒关了好几天。由于在遭受强暴过程中多次被迫服用了毒品,从此她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很零乱。虽然精神上无大伤害,但肉体上饱受摧残。手脚上的伤痕已经成为一个永久的标记,使她无法忘记她的身体呈大字形被钉在地板上,任由暴徒随时蹂躏。遇到天气寒冷,她的双手仍感到钻心般的疼痛,但这种疼痛与亲眼目睹长长的钉子钉入肉体所经历的恐惧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在盯上莉娜前,这个畜牲杀害了莉娜的姐姐西比尔。现在这畜牲已经去见了阎王,但这并不能给她带来丝毫的安慰。他的幽灵还时常在莉娜的梦中出现,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梦常常使她惊醒,浑身冷汗,她不得不裹紧被子,总觉得这个恶魔就在房间里游荡。更糟的是另外一些梦境,虽然不是可怕的恶梦;但在这些梦幻中,这个恶魔轻柔地触摸她,使她肌肤发痒,她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春情涌动,身体随着睡梦中产生的淫邪情景而轻轻颤动。她知道这是自己在遭受强暴时被注射毒品所产生的反应,但莉娜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有时,这个恶魔触摸她身体所留下的记忆如同蛛网的细丝缠绕着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往往会颤抖个不停,只有在滚烫的淋浴中才能让她的肌肤恢复自已的感觉。

  莉娜自己也记不清楚,一个多月前,究竟是因为绝望还是愚蠢打电话给学校心理咨询中心。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竟然去接受了三个半疗程的治疗,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向一个陌生人诉说自己过去的事——倒并不是莉娜有那闲功夫——显然是没有必要。每个人总有些事是不愿谈论的隐私。第四个疗程特别痛苦。只进行了十分钟,莉娜就站起身来离开了诊所,以后再也没去过。直到最近,她不得不再去一趟,告诉为她治病的那个医生,她的儿子死了。

  “亚当斯,”查克回头扫了一眼问道,“你认识这小妞吗?”

  在查克嘴里,女人是被称作小妞还是婊子,取决于他的感觉,取决于她们是否和他上床胡搞。莉娜希望上帝让查克知道她自己也是个婊子。有时她有一种直觉,查克认为莉娜迟早也会向他投怀送抱,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她回答说:“我从来就不认识她。”为谨慎起见,接着她又加了一句,“我在校园里曾见过她。”

  他又回头看了看她,查克看人就和拉关系一样精明。

  “罗森,”查克问,“这名字你听起来像不像犹太人的名字?”

  莉娜耸耸肩,她从没想过这么多。格兰特理工学院对待白人和黑人是一视同仁的,在这方面处理得相当好。除了一两个混球最近决定开始在所有的固定建筑物上喷涂一些种族主义的诽谤性的标语之外,校园的气氛还是比较平静和谐的。

  “但愿她不是……”查克嘘了一声,手指在太阳穴附近转了转。当然,在查克看来,在心理诊所工作的人都是些疯子。

  莉娜的回答无法使查克感到满意。她竭力回想诊所里有没有人认识她。诊所每周日下午2点就关门,但罗森都答应几小时后再同她风面,可能是因为莉娜案子的传闻不好,所有看过报纸的人都知道莉娜被绑架和强暴的可怕情节。罗森也许很喜欢在电话中与莉娜交谈。

  “这儿走。”查克推开咨询中心的门说道。

  关门时莉娜的脸差点儿碰到门上,随后跟着查克走进了拥挤的候诊室。

  同许多大学一样,格兰特理工学院的心理健康诊所资金严重紧缺,特别是在乔治亚州,那里由彩票赞助的希望奖学金足以保证每个学生都能进入一所州立大学学习,只要会用铅笔在答题卡画圈就行。因此越来越多的青少年进入了大学,然而他们却不能正确处理因远离家人或必须就业而引起的心理紧张问题。然而格兰特理工学院作为一所理工科高等学校,召来了许多数学天才和成绩出众的学生。这些高材生们不能正确面对失败,当新生大量进校后,咨询中心便捉襟见肘,难于应付了。如果这些学生的医疗保险和莉娜的差不多,那么他们只能求助于校方。

  查克紧了紧裤子,走向前台。他环视候诊室,看到多数病人都是身着短身T恤和牛仔喇叭裤的年青女子。莉娜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了。莉娜认为:这些女学生最大的问题是不能正确处理与异性朋友的关系,过分留恋和依赖家庭舒适的生活。她们甚至都不知道真正的麻烦是怎么回事,那种麻烦会让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浑身冒汗、气喘吁吁,直到清晨才恢复正常。

  “喂?”查克拍了一下台上的铃叫道。有几位女士被吓得跳了起来,她们都厌烦地看着莉娜,似乎以为她有办法制止他。

  “嗨?”他向前台探过身子,伸长了脖子往过道里看着。

  他的大嗓门在这间小屋子里显得特别响,莉娜差点想用手捂住耳朵。这时她低着头盯着地板,尽量装出一副并不尴尬的神情。

  接待员是位身材高挑、长着淡草莓色头发的漂亮姑娘,只见她一脸怒气,总算走了出来。她瞟了莉娜一眼,但没有认出她来。

  “总算出来了。”查克微笑着说,似乎他俩早就相识。

  “什么事?”

  “你叫卡拉?”查克看到了她的胸牌,问道。他的眼睛盯住她的胸部就赖着不动了。

  她把两条胳膊一叉,“怎么了?”

  莉娜走上前去,低声说道:“我们想见罗森医生。”

  “她正给病人看病。此刻不便打扰她。”

  莉娜正打算把她叫到一边,再悄悄跟她解释一下情况,可这时查克不管三七二十一嚷了出来:“她儿子大约一小时前自杀了。”

  屋里顿时一阵惊呼。有杂志失手掉落在地上,还有两个女孩听了则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卡拉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马上说:“我去叫她。”

  莉娜拦住她说:“还是我来告诉她吧,带我去她的办公室。”

  这位年青女子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说道:“谢谢你了。”

  查克跟在莉娜后头,两人随女接待员走过又长又窄的走廊,莉娜觉得一种幽闭恐怖症的感觉突然间像一团火似地烧上了身,当三人来到吉尔·罗森办公室时,她发觉自己冒了一身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是查克天生的本领,他紧靠莉娜站着,几乎是粘在她的身旁。莉娜闻到了他须后水香味中掺杂着令人作呕的口香糖的气味,听到他大声地咀嚼着口香糖。她屏住呼吸,把头扭开,尽量不显露出厌恶感。

  接待员轻轻叩了一下门。“吉尔?”

  莉娜松了松衣领,尽量透透气。

  罗森开了门,没好气地问:“谁啊?”随后她看到了莉娜,认出了她,脸上浮起一丝好奇的笑容。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莉娜打断了她。

  “请问您是罗森医生吗?”莉娜细声细气地问道。

  罗森打量了一下莉娜,然后又看了看查克,迟疑了一阵,然后转身回到办公室对病人说:“莉莉,我一会就回来。”

  她拉上门,对莉娜和查克说:“请这边来。”

  莉娜瞪了查克一眼,然后随着罗森医生走了,可查克还是紧跟在后头,寸步不离。

  罗森在走廊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我们可以在这里面谈。”

  莉娜只去过候诊室和罗森的办公室,当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大会议室时十分惊讶。这间屋子暖和宽敞,摆放着不少植物,挺像吉尔·罗森的办公室。四周的墙壁刷成了令人宁静的淡灰色。罩着紫色面料的椅子排放在一张长长的桃花心木会议桌的四周。四抽屉的大文件立柜靠墙放着,莉娜看到这些柜子都上了锁,他人无从得知内中乾坤,心里感到很高兴。

  罗森医生转过身,把头发从眼睛前面拨开。她脸型较瘦,深褐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四十出头,可风韵依旧,衣着朴素,上身穿着一件宽松下垂的长衬衫,下身一条长裙,得体合身,衬托出了她的体型。她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处事方式曾经让莉娜感到讨厌,尤其是仅仅三个疗程后就把她确诊为饮酒过量中毒症者。莉娜怀疑像她这样的工作态度还会不会有病人上门求诊。想到这儿,对这位未能制止自己儿子纵身投河自杀的精神分析医生也没话好说了。

  不出所料,罗森开门见山地问:“出了什么事?”

  莉娜深沉地吸了一口气,考虑到自己和罗森有过交往,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是个怎么样的尴尬场面。她决定直截了当。“我们来是通知你关于你儿子的事。”

  “安迪?”罗森反问了一句,身体像只漏气的气球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两手紧紧地按着膝盖,相当镇静自若,但眼睛里充满着惊慌的神色。莉娜有生以来还从未如此清楚地看到过这种神情。这时这个女人已吓得慌恐不安。

  “他……”罗森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眼中涌出了泪水。“他出了什么事?”

  莉娜想起了查克。他正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衣袋里好像在看脱口秀节目。不等查克开口说话,莉娜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抱歉。”莉娜说道,手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她是替查克道歉,但罗森理解错了。

  “什么事?”医生不解地问道,声音中流露出绝望的语气。

  “我是说……”

  突然地,罗森探过身子,从桌上抓起莉娜的双手。莉娜往后退缩,然而罗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莉娜被她吓了一跳。自遭强暴以来,只要一想到触摸别人,更可怕的是想到被别人触碰,莉娜就会惊出一身冷汗。此刻罗森的这种亲密举动让她嗓子眼直冒苦水。

  罗森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莉娜的腿开始发抖,脚后跟也不由自主地上下抖动。她开口说话,但声音在喉咙口哽住了,却不是因为同情。“我想请你看一张照片。”

  “不用,”罗森不看照片,两手抓着莉娜的手,好像她的身体悬吊在山崖上,而莉娜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不用看。”

  莉娜费了好大劲才挣脱开一只手,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宝丽莱照片。她拿起照片,但罗森却移开目光,避而不看,像孩子一样闭上了眼睛。

  “罗森医生,”莉娜先开了口,随后她缓和了一下语气问道,“吉尔,是你的儿子吗?”

  她没有看照片,而是盯着莉娜,愤恨的情绪犹如熊熊燃烧的炉火。

  “告诉我,这是不是他。”莉娜继续问她,希望她能跨过这一关。

  罗森终于看了照片。她鼻翼翕动,嘴唇紧闭,拼命忍住眼泪。莉娜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死去的年青人正是她的儿子,但罗森在慢慢地盯着照片看着,试图让大脑接受眼睛看到的事实。也许是无意识的,罗森用拇指抚摸着莉娜手背上的伤疤,好像这是个护身符。这种感觉就像是用砂纸打磨黑板一样,莉娜咬着牙尽量不叫出声来。

  罗森最后问道:“在哪里发现的?”

  “我们是在校园西区发现的。”莉娜告诉她,因为急于要把手抽回来,她的手臂开始抖动起来。

  罗森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又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莉娜舔了舔嘴唇,感到口干知舌燥。“他跳下去的,”她尽量吸一口气,接着说,“是从桥上。”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们认为——”

  “认为什么?”罗森问。她的手还是握着莉娜的手不放。

  莉娜再也憋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恳求她,“对不起,请你……”罗森不解的表情使莉娜觉得自己更加难堪。她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直到最后成了尖叫,“放开我的手!”

  罗森一下子缩了回去,莉娜站了起来,碰翻了椅子,往后退着,与对面的女人拉开了距离,直到后背靠到了门上。

  罗森一脸慌恐不安,连忙道歉,“对不起。”

  “不必。”莉娜斜靠着门,两只手在大腿上蹭着,像是在擦掉手上的脏东西。“没事,”她这么说,但心却在胸口却跳个不停。

  “我不该冲着你大声叫喊。”

  “我应该知道……”

  “请别——”莉娜打断了她,感觉到了在大腿上摩擦而传来的热量;她停止了摩擦,转而紧握双手来回搓手,似乎觉得很冷。

  “莉娜,”罗森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子,但没有站起来。她说:“别怕,这里很安全。”

  “我知道,”莉娜说,可是声音轻微,语气中仍然有一丝害怕。“我很好。”她又说了句,但双手还是绞在一起。莉娜低着头,把大拇指按在手掌的疤痕上,使劲地搓着,好像她能把疤痕抹掉。“我很好,”她连声说道,“我没事”。

  “莉娜……”罗森又开了口,但接下去要说什么却还没想好。

  莉娜定了定神,喘了喘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她两手泛红,因手汗而手掌发粘,激动的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可手上的伤疤却更加明显。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把两手插到了胳肢窝下。她的举动有点失常,这是心理障碍患者的常见现象,也许罗森乐意为她治疗。

  罗森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声:“莉娜?”

  莉娜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刚才只是有点儿紧张罢了。”她把头发捋到了耳根后,渗出的汗水使头发粘附在了头皮上。

  此时,她想说的却是一些尖酸刻薄的话,说一些让罗森难以忍受的话,然后俩人就可以处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交谈了。

  罗森也许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问:“到警察局的话我该找谁谈?”

  莉娜凝了凝神,一时间她都想不起她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了。

  “莉娜?”罗森问道。她已恢复了常态,两手握着放在大腿上,腰板挺得笔直。

  “我……”莉娜停住了,转而又说:“托利弗警长大约半小时以后到图书馆来。”

  罗森瞪着眼,似乎决定不了该怎么办。对一个母亲而言,要等待30分钟,才能听到自己儿子出事的详细情况,这个30分种犹如漫长的一生。

  莉娜说:“杰弗里他并不知道……”她指了指两人之间的空间。

  “关于你在我这儿接受心理治疗的事?”罗森接了下去,好像莉娜傻到不会说这个词一样。

  “对不起,”莉娜这次真的感到了有点不好意思。她本是来安慰吉尔·罗森的,而不是冲着她大喊大叫的,杰弗里还对查克说过,莉娜干这行是得心应手,可结果呢?才五分钟时间,她就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莉娜又说了一遍:“真的很对不起。”

  罗森抬起了下巴,示意她听到了莉娜表示的歉意,但并不接受她的道歉。

  莉娜扶起了椅子。她很想拨腿就走,离开这个房间,她的两条腿站得有点酸痛。

  罗森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有必要知道。”

  莉娜用手扶着椅子的靠背,然后紧紧地抓住椅背。“他好像是从树林附近的桥上跳下去的。”她说,“有个学生发现了,并打了911报警电话。验尸官随后赶到,证实他已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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