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到达漫长而不懈奋斗的岁月终点时,就在他将自己所寻求到的真理诉诸于形体时,最后的障碍也已经在他面前设置好了。一个年轻的国家看着他一路成长,虽然曾经对他有过怀疑,却也已经开始理解他作品的宏伟庄严。然而,在一个被抛回两千年前一场古典主义大惨剧的漩涡中的国度里,他已没有了用武之地和安身立命之所。
已经没有必要去做建筑设计了,只要栩栩如生地描绘就行了。哪个建筑师拥有最好的图书馆,他就是最出色的。他们互相抄袭,赝品丛生。批准和认可它们的是文化;是在腐朽的历史废墟中展开的二十个世纪的文明长卷;是那次伟大的展示会;是每家每户相册中收藏着的一张张来自欧洲的明信片。
亨利·凯麦隆无力反击。他拿不出有力的武器,心中惟有一种信念,这个信念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没有他人那样可资旁征博引的鸿篇巨制,更没有什么微言大义需要阐述。他只说过,建筑的形式必须是其功能的反映,建筑物的结构是其自身完美的关键,新的建筑技术要求新的表达形式,他希望能如他所愿地去做建筑,而且只为这一理由而做建筑。但是当人们在谈论维特鲁威、 米开朗基罗和克里斯多佛·雷恩先生的时候是听不进他的心声的。
人们厌恶激情,不管这种激情是何等伟大。亨利·凯麦隆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就是他热爱自己的工作。那正是他战斗的原因,也是他失败的原因。
人们说他从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即便他知道了,他也不会让人家看出来。随着门庭日渐冷落,他对待客户们的态度,也愈发地专横傲慢。他的名字在别人耳中显得越来越微不足道,而他说出自己的大名时,也显得越来越傲慢无礼。
他曾经有过一位机敏伶俐的业务经理。此人性情温和又极其内敛,身材矮小但性格刚毅,具有坚强的意志。在亨利·凯麦隆得意之时,他能沉静温和地面对他的火暴脾气,并且为他拉来客户。凯麦隆辱骂客户,而小个子却设法使他们对此宽容谅解,从而回心转意。现在,这个小个子死了。
亨利·凯麦隆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别人。对他来说他们并不重要,恰如他对他的个人生活一样无所谓,仿佛生活中除了建筑之外什么都无关紧要。他从未学会如何向他人作解释,只知道发号施令。他从不讨人喜欢。他曾经是令人畏惧的。可是现在,再没有人惧怕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