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未能实现“两年为期,开炉造轨”的承诺,除了主观的认识、经验不足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是这项工程超出想像的客观复杂性和艰巨性。他事后体认到:此项工程之艰巨,实为罕见。机器之笨重,名目之繁多,随地异宜,随时增补,洋匠亦不能预计。而起卸之艰难,筑基之劳费,炉座之高大,布置联贯各机之精密,凿矿、修路、开煤、炼钢之分岐,尤非他项机器局厂可比。而最难者,为图、砖两端。各厂总图、分图极为精密,多至数百纸,皆寄自洋厂,到鄂厂又须分画各段细图。火炉、焦炭炉各砖,皆系洋制,方圆斜正,式样数十种,每一大炉需砖数十万块,皆编有号码,依次修砌,一块不能错乱。其炉皆内砖外铁,洋厂制造此砖又甚迟缓,数万里换船转运,破损尤多,动须补购,即不能不停工以待。每一批机器物料运到,多至数万件或十余万件,必须数十日方能点清。每一种机器,必须四、五个月方能安配完好。至于其余一切物料,如厂屋之铁梁、铁柱,厂基、炉座、路工之水泥、火泥等类,无非来自外洋。其最近者,中等火砖则取之开平,极大石料则取之湖南,配补残缺机器零件则取之上海、香港,无一省便之事。大冶铁路五十余里,铲山、填湖、买地、绥民亦极费手。至开煤一事,尤极艰辛。访寻两年有余,试开窿口数十处,始得两处堪以炼铁之煤。除了购自开平的中等耐火砖和采自湖南的石料两项,几乎一切机器设备和建筑材料,都要从万里之外的欧洲分期分批地海运至上海起卸点验,然后装上驳轮拖运至武汉,再起卸点验、进厂安装和使用,即使一切顺利,也是一个经年累月的漫长周期。如果遇到麻烦,更要多费时日,如有一批重型机件直接运抵武汉,由于外船自备的起重设备发生故障,武汉又没有相应的起重机,只得开回上海起卸后再拖运武汉。至于施工图纸不全、物料破损、短数以及随时增添机器设备,也时有发生,往返电商,动辄一月、数月。这些都是工程实施过程中出现的无法预料的实际困难,因为事属创举,张之洞没有经历过,任何人也没有经历过。如果再考虑到政务繁剧、日理万机的张之洞还要为往往不能应手的项目经费绞尽脑汁,百方罗掘,对于他未能兑现两年内“开炉造轨”的承诺,应当给予同情和理解,而不应苛求。张之洞尽了他最大的努力:“臣力小任重,时切悚惶,加以督工筹款,事事艰难,夙夜焦急,不可名状。惟以此事为自强大计所关,既奉谕旨饬办,不敢不身任艰难,惟有竭其愚忠,殚其绵力,专就湖北铁、布、枪炮三厂通筹互济,相机赶办,期于必成,断不敢因工巨款绌,中途停废,以致创举无效,贻讥外国。”张之洞用自己的智慧和辛劳实现了中国钢铁工业从无到有的历史性转变,引得在华的洋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参观,皆云“比外洋迅速已多”。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应该感谢张之洞,他被称为中国的“钢铁之父”,完全名至实归,当之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