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对湖北并不陌生,二十年前,同治六年至九年(1867年~1870年),他曾经担任过三年的湖北学政。职任所在,他当年所关心的只是人才教化,他所撰写的那副楹联:“剔弊何足云难,为国家培养人才方名称职;衡文只是一节,愿诸生步趋圣贤不仅登科”,至今仍然悬挂在试院的大堂两侧;他在巡抚李鸿章支持下创建的经心书院,则是两人合作共事的最好纪念。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两人之间发生过许多不愉快的事,远一点的如伊犁条约的改订,近几年如中法战争要不要打;打了胜仗是乘胜即收,还是乘胜追击;战后划界,是寸土必争,还是不必强争,如此等等,两人总是意见参差,看法各异,自然少不了磕磕碰碰。特别是刚刚过去的铁路之争,张之洞奉旨陈言,无意中伤了李鸿章的体面,朝廷却看中这两位办铁路的热心人,特意将张之洞由两广调任两湖,明令两人妥筹办理,一个负责由卢沟桥往南,一个负责由汉口往北,修通跨越直隶(今河北)、河南、湖北三省长两千余华里的卢汉铁路,两人还能够再度合作吗?
张之洞虽然自视甚高,但并不是目空一切的人,对李鸿章这位年长十四岁的前辈老臣,意见归意见,内心仍不免存着几分敬意。得知为修铁路调两湖的任命,他立即致电李鸿章表达感激之情,并虚心求教,说“洞调两湖,自为创办铁路。昨自津来人,面述尊教,知此举由公推觳,惶愧无似。此举一切章程,谅早经公筹定”。作为在事之人,他表示希望及早知道如何筹款,如何分段限年筑修等详细规划,“稍效一愚之得”。李鸿章回电:“调楚想为创办铁路,闻由邸主持,非鄙意也。”是醇亲王奕决定的,不是我的意思。至于所询章程、规划,他冷冷地说:“公毋性急,鄙固无所隐也。”在李鸿章眼里,张之洞除了“大言无实”的老毛病,又加上“性急”的新毛病。但张之洞不能不急,修卢汉铁路的事是由他挑起的,“此等大事,既已发端,即当期于必成;朝廷既令调办此事,洞尤须作必可办成之想。粤近香港,在粤规划较便,抵鄂再筹,晚矣。若茫无成算,到彼后临时应付,枝枝节节而为之,成否听之时会,恐于公事无益”。不管李鸿章是否有什么隐情,张之洞自己必须对卢汉铁路的创办有一套完整可行的构想。在离粤赴鄂之前,光绪十五年(1889年)九月初十日,张之洞呈递《遵旨筹办铁路谨陈管见折》,明确提出“储铁宜急,勘路宜缓,开工宜迟,竣工宜速”的修路总方针,和“宜以积款、采铁、炼铁、教工四事为先”的具体步骤,计划以十年为期,前六七年主要做好采矿炼铁、制钢轨、派学生出国学习铁路技艺、勘测路线等准备工作,后三四年开工修路,两端并举,一气作成。他反对借资洋款洋铁,认为如此“必致坐受盘剥,息外有息,耗中有耗”,与创修铁以开利源、塞漏卮的本意相悖,主张官款官修,由户部每年提存二三百万两,作为铁路专款。他对筹款和自炼钢铁充满信心,说中国“度支虽绌,断无合天下之力不能岁筹二百余万之理。中国铁虽不精,断无各省之铁无一处可炼之理”。以上这些意见,都得到朝廷的重视和认同。
张之洞抵鄂不久,便有好消息传来。光绪十六年(1890年)一月,主管铁路建设的海军事务衙门(简称海署)来电,说已奏准朝廷,同意每年由户部划拨二百万两为卢汉铁路专项经费,并询问广东订购的炼铁设备可否移鄂设厂?张之洞求之不得,立即回复:既然两广总督李瀚章不欲在粤置机采炼,且此项定货内本兼有造铁轨机器,自以移鄂为宜,并声明粤省已为购机垫支十三万两,今后的机器补价及建厂经费,应在部拔二百万两的支销。海署立即回复:“一切经费,自当由岁二百万划拨”,并勉励他好好干,“旁观疑信由他,当局经营在我”,朝廷等待着你的好消息。有了朝廷每年拨款二百万两的承诺,张之洞顿感底气十足,酝酿着一个以钢铁为中心创办近代制造业的庞大计划。
张之洞兴奋的神经还没有完全松弛下来,却又传来了坏消息。这年闰二月,朝廷又突然决定先修营口至珲春的关东铁路,缓修卢汉铁路,原来承诺的每年二百万两卢汉铁路专款,从明年起,改拨关东铁路使用。这一重大的政策改变,源于李鸿章的驱动。原来李鸿章在津通路的争论中输给了晚辈张之洞,于心不甘,寻机报复。他自恃与主管海防和铁路的醇亲王奕交谊深厚,极尽挑唆怂恿之能事,说当初张之洞所奏缓修津通路的五条理由,“本拟逐条驳斥,既思香涛之意不过调和言路,不值与之辩难。然津通之议若非确有利益,鸿章断不能上欺殿下,殿下非见其确有利益,亦不能轻信鄙言而以之上误圣听。一片苦衷,似宜揭示,倘竟置之不论不议,知者以为优容,不知者且以为认错,以此海署所奏文件,竟不足轻重矣”。意思是说,朝廷采纳张之洞奏议,驳我李某的面子事小,驳你海军衙门的面子事大。尽管在津通的问题上不服输认错,但又不便重提津通。恰在这时,俄国决定修建西北利亚大铁路,并欲接造至中国东北,日本也加紧了对朝鲜的渗透。李鸿章抓住这个机会,倡言关外军情紧急,说服奕奏请移缓就急,赶修关东铁路,并将原定卢汉路岁拨部款二百万两移修关东路。张之洞这才明白,李鸿章对卢汉铁路的筹办消极敷衍,并劝他不要性急,原来是另有打算。但是胳膊扭不过大腿,朝廷既然决定移缓就急,只能给他二百万,他也只能“谨当遵办”,表示自己专意筹办煤铁,炼钢制轨,以供东工之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