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接署两广总督时,广东藩库存款不过五十万两,而主管全省开销的善后局欠债无算,可见财政的窘迫。督粤五年,先是为战争筹饷购械,继而办海防,如筑炮台,购大炮、造兵轮及设厂办学等,在在需款。据张之洞统计,仅以上两项,从光绪九年至十四年(1883年~1888年),约共用银二千五百余万两,其中九百万两为多次向香港汇丰、宝源等银行息借的外债。其后又开办各种近代企事业及修堤防、筑马路、开河道等,加之常年性的官俸兵饷,所费亦当在千万两以上。当时广东一省全年的财政收入,以光绪十二年(1886年)为例,约为四百五十六万五千两,其中一百五十三万余两要上缴中央财政,一百零三万两要用于偿还外债本息,所以本省当年能自由支配的不过二百万两。张之洞向朝廷抱怨说,“广东之累,不患入款之少,而患出款之多”。如果以光绪十二年入款四百五十余万两为准核计,督粤五年,全省财政收入总计约为二千零五十余万两,剔除每年上缴中央财政约一百五十余万两,五年共七百五十余万两,张之洞五年内能够支配使用的正款不过一千五百余万两,而全部支出却高达三千五百万两以上,收支相抵,亏空达二千余万两之巨。令人称奇的是,张之洞不但设法填平了这巨额的财政亏空,而且到他离任时,藩库尚有二百余万的存款,令继任粤督李瀚章“愕然大惊服,肃然起立,长揖以谢”。
张之洞既无凿空生财之术,那么,他是如何填平这巨大的财政窟窿呢?
首先,奏陈广东财政艰窘实情,争取中央财政的理解与支持。光绪十二年(1886年)五月,张之洞奏陈粤省财政困绌情形,说当年以收抵支,不敷银三百余万两,并陈述粤省较他省所以亏短尤多、窘迫尤甚的八点原因,然后说,粤省地偏事繁,财赋只有此数,已省无可省,筹无可筹,新案旧案、本省外省洋债,都重叠累集于广东一省,“无米之炊,何从取办”,请求朝廷理解粤省万难情形,准许缓解、减解、带解、抵解、免解每年应交中央财政的京协各款二十余万两,并由粤海关负责筹还洋款本息三十余万两。
其次,广开本省财源,如重征“闱姓”赌捐。科举考试的考场曰闱。以猜中录取者的姓氏多寡为输赢的赌博方式,盛行于两广地区,有相当的普遍性,赌资巨大。闱姓赌博的最大危害是促使赌商串通考官作弊以操纵录取结果,有伤政体。光绪元年(1875年)以后,为历任粤督所严禁,但禁而不止。赌商们移至澳门设局开赌,葡澳当局藉此获利巨大,自然为其提供保护。光绪十年(1884年)秋,朝廷转发暂为弛禁和继续严禁闱姓赌博两种意见,令张之洞等妥议具奏。次年四月二十日,张之洞奏请暂为弛禁,他紧紧抓住上谕中的“熟权利害”和“不使利归他族”两句话,力陈赌商设局于澳门,输资于葡澳,葡澳借此购船置炮,接济法国以与中国为敌等五大害,以及历年严禁而未尝禁、厉禁愈严而索规愈暴,和禁省不禁澳,不如不禁等实在情形。至于弛禁可能带来的科场弊端,他认为只要学政、考官明于校阅,监临、提调严于关防,并严禁考务人员投买赌彩,其弊自绝。据此,张之洞请求暂行弛禁,得到朝廷的批准。张之洞将此项赌业交由诚信堂商人张荣贵、敬忠堂商人杨世勋承办,以六年为期,共捐银四百四十万元,并于五个月内先缴一百五十万元,其余二百九十万元按年分缴。闱姓弛禁等于公开设立赌局,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难免招人非议,但张之洞说:我取之于赌,用之于公,涓滴不入私囊,问心无愧。整顿税关,增加税收,严杜中饱,也是张之洞开掘财源的主要途径之一。肇庆黄江、潮州东关等内地税厂(关)弊混丛集,浮收多于正税一倍甚至数倍,尽入私囊,谓之黑钱,名目有入柜钱、办用钱、官厘头,船头钱等十余种之多。光绪十二年(1886年)三月,张之洞派妥员前往清厘,从书吏等人中收缴私吞款项十二万两,又罚款四万两,又明禁各项规费,除弊恤商,使正税收入年增五万两,尽入省库,用作筑台购炮、兴修堤工等专款。劝募捐款,集腋成裘,是张之洞着力发掘的又一种财源。还在抵任之初,即光绪十年(1884年)十二月,张之洞即敦请在籍内阁学士李文田会同粤省绅宦广劝义捐,并自己带头首先捐出三千两,以为之倡。光绪十二年至十四年(1886年~1888年),全省文武官绅及盐商共捐款八十万两,后又续捐三年。光绪十二年(1886年)五月,责成爱育堂所属各行商贾捐助巡缉经费,每年约三十万两。其他如潮州海阳绅民捐资二十余万两修筑堤工,香山士绅刘永康捐资四万余两修葺城寨,还向南洋侨商募捐十二万余两等等。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张之洞本人率先垂范,个人捐款为数最多。向例粤海关有解送两广总督衙门办公费一款,每月纹银三千两,每年共三万六千两,以前历任总督均照收不误,视同正俸以外的合法收入。张之洞说“本部堂素性俭约,并无需用之处”,将此项银两悉数缴送善后局专款存储,以充公用。仅此一项,即多达十八万两,曾用于施济灾赈、恤犒将士、捐助义举,支给差弁及捐购军营药物马匹、书院书籍等项,尚余十万两发交香港汇丰银行生息,作为广雅书院常年经费。光绪十二年五月至十三年二月,张之洞兼署广东巡抚七个月,例有公费银数千两,他分文不取,也缴送善后局充作公用。
第三,裁兵节饷,减省开支。张之洞在大力开发财源的同时,也十分注意节流。中法战争期间,由广东直接派往前线的军队即有冯子材、唐景崧、王孝祺、莫善春、陈荣辉等部广军四十余营,其兵饷自然全部由广东一省承担。此外,刘永福的黑旗军三千余人和部分桂军的兵饷也要由广东协济,开销巨大,仅黑旗军六个营三千余人的半年饷银就花去十五万两,余可类推。当时筹措兵饷是张之洞最为头痛的事,颇有牢骚,说“半年来洞大为饷所困,僚属诋之,粤绅怨之,司农(户部)憎之。省事省钱便好,疆土在所不计也”。他本来准备继续勉为其难,筹饷济械,支持前线获胜之兵攻下北宁、河内,尽收越北失地,但朝廷严令停战撤兵。既然朝廷坚持妥协求和,战争暂时不会再起,于是从光绪十一年(1885年)三月起,便乘着撤兵之机,开始大量裁兵,如刘永福只准带二千人回驻广东,冯子材部截去十营,只留八营,唐景崧部截三营,留一营,其余各部及省防水陆营勇也大加裁减。半年之内,陆续裁兵五万余人,省减兵饷三十余万两。为了节省行政开支,张之洞还大量截减冗员,总督府原有各类勤杂人员众多,他只留何安、长庆两人,兼门卫、执帖、用印、内外跟班、看签押房等数差。盐运司原设有监督盐商运销的督配局,后改商办为官运,张之洞将其撤销,其业务归并官运局办理,原有员役大加裁减,同时要求官运局及所属分局“亦应一并大加裁省,以节糜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