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劾崇厚，修改伊犁条约。同治十年（1871年），我国新疆发生回民起义，沙俄乘势出兵，侵占乌鲁木齐、吐鲁番及伊犁地区的九座城池。左宗棠率部平定回乱后，清政府派崇厚出使俄国，谈判收回伊犁九城。崇厚是满洲贵族，曾做过北洋通商大臣兼直隶总督、总理衙门大臣，在天津创办枪炮厂，组建洋枪队，还出使过法国，算得是满人中为数不多且有外交经历的洋务人才。他出国前，张之洞曾代张佩纶草疏奏请朝廷，建议让崇厚先赴新疆实地考察，并与左宗棠会商后再行赴俄，但没有被朝廷采纳。光绪四年（1878年），崇厚径赴俄国，在沙俄胁迫之下，不经请示批准，于次年擅自与沙俄签订里瓦几亚条约。根据条约，中国仅收回伊犁一座孤城，却要割让伊犁周围的大片领土，并赔款二百八十多万两白银，此外，俄国还获得陆路通商和免税等特权。消息传出，朝野舆论大哗，只有李鸿章出来为崇厚辩护，说崇厚既奉有便宜行事的全权，不能说他无权定约，如果签定后又翻悔，其曲在我，主张承认崇厚所定之约，虽然按条约执行会有后患，但如果拒不执行，后患更大。清流党人一致反对李鸿章的妥协外交，此事岂能放过。光绪五年（1879年）二月五日，张之洞首呈《熟权俄约利害折》，缕析条约中丧权辱国之害，陈述“十不可许”的理由。针对李鸿章所谓废约改议，其曲在我的论调，他指出无非是害怕一经变约，或召衅端，引起中俄间的对抗和战争，但此层不足为惧。他认为，“必改此议，不能无事，不改此议，不可为国”，为了维护国家的领土主权，即使冒战争的危险也在所不惜。他进而提出废约改议的四大要点。一曰计决，立即处死擅立条约的崇厚，显示朝廷废约的决心；二曰气盛，将条约内容公诸于众，布告中外，内鼓民气，外求声援，并明谕边臣整备以待；三曰理长，条约因索伊犁而起，我若暂缓收回，使沙俄处于侵人土地的被动地位；四曰谋定，作最坏的打算，急修武备，于新疆、吉林、天津三路设防，以静待动，定能制敌。他还旁敲侧击，说李鸿章高勋重寄，每年花几百万两银子造炮炝，养淮军，不正是为了今日一时之用吗，如果不能一战，要这样的重臣有何用。此折上呈，两宫皇太后肃然动容，单独召见张之洞面询对策，特许其随时可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献议，以备咨询。随即将擅自归国的崇厚羁押刑部监狱（后判处斩监候即死缓），派驻英公使曾纪泽赴俄重议条约。光绪六年（1880年）二月，曾纪泽代表清政府与俄国签订《中俄改订条约》，争回原约中被割让的部分领土，挽回某些利权。在这一年多的中俄伊犁交涉期间，张之洞先后上疏二十余次，指陈利弊得失，权衡轻重缓急，建言献策，虽不免有书生之见，大言空论，但他坚持认为在强邻虎视的危急情势下，中国必须急修武备，以备为战，以备为讲，“我多一分兵威，则敌人少一分要挟”，其忧时爱国之情，耿耿可鉴。
犯颜直谏，风节动宫闱。光绪六年（1880年）中秋节前夕，慈禧太后派太监李三顺送点心八盒给醇亲王奕的福晋（夫人）。这醇王福晋是慈禧太后的胞妹，光绪皇帝的生母。李三顺行至宫门，负责门卫的护军军士玉林、祥福等因未接到主管部门的知照，不予放行。李三顺自恃皇太后差使，强闯宫门，与门卫发生争执，推搡中碰翻食盒。李三顺恼羞成怒，求首领太监刘玉祥状告于慈禧太后。太后盛怒之下，着刑部严行审讯，将玉林、祥福革去军差旗籍，发往黑龙江充苦差，护军统领岳林交刑部严加议处。消息传出，张之洞愤愤不平，决心仗义执言，奋力一争。他与陈宝琛计议，现在慈禧太后正在气头上，只可就严门禁、抑阉宦（太监）立论，促使太后自省自悟，不宜为护军鸣不平。十二月初四日，张之洞递呈《阉宦宜加裁抑折》，开宗明义，直趋主题，说阉宦恣横，为祸最烈，我朝列祖列宗对宦官的禁限也最为严厉，如今皇太后、皇上也不例外，恪守家法，决不宽纵。但近日发生的护军玉林等殴辱太监及刘振生混入内宫禁地两案，皆因太监而起，何以不见戒责太监之文。他接着列举因太监失察而酿巨祸的成例，说明太监未必都忠实可信，设今后太监竟动托上命，私自出入，妄作威福，宫门护军又不能盘诘，“充其流弊所至，岂不可为寒心”。最后，他建议完善内监出入宫门的勘验制度，以便护军门卫有所遵循。张之洞此奏的高明之处，是绝口不提该不该处罚护军门卫，而只是反复重申严厉管束内廷太监的清朝“家法”，只说太监私自出入是“动托上命”，假传圣旨，不点明奉有差使，有心为太后开脱，使她有气无处发。慈禧太后也是明白人，心领神会，立即下令太监李三顺杖三十，首领太监刘玉祥罚俸六个月，同时减轻对护军门卫玉林、祥福的处罚，护军统领岳林则免于处分。虽然对太监的处罚只是象征性的，对门卫的处罚也没有撤销，但毕竟迫使金口玉言的慈禧太后改变了自己的决定，意义非同一般，被时人誉为“诤言回天”，与太后有隙的恭亲王奕逢人便称赞张之洞此奏为“真奏疏”。
四年的清流生涯，张之洞收获颇丰，他的直言急谏博得朝野广泛的赞誉，他对国家和朝廷的忠心受到太后的赏拔，由六品的教习庶吉士很快擢升至二品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挤进官僚集团的高层。四年中，他还结识了一批声气相投的朋僚，也熟悉了官僚高层的内幕和官场游戏规则。当然，作为清流健将，他这只“青年角”也牴伤和得罪了一些人，他那“遇事敢为大言”的性格，也往往被人讥诮为“空谈高论”而不着实际的书呆子，以至二十年后，李鸿章还在说他书生气一点未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