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名妓聂胜琼资性慧颖，她与滞留西安的官员李之问相爱。李之问去洛阳赴任时，聂胜琼在莲花楼与他饯别，席上她出口唱到：“无法留君住，奈何无计随君去！”李之问心中也是不舍，他乡宦游得遇红颜知己，自有一番情义，但也只能就此作别。聂胜琼依依不舍地送了一程又一程，五程方罢。别后旬日，聂胜琼难遣相思，忧思不绝，更残漏静时分作下《鹧鸪天》一阕：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寄与李之问后，李之问把它藏在箱子里，不料，他妻子为他整理行装时发现了，于是责问他是怎么回事。李之问只好据实以告，谁料李妻竟被聂胜琼这词里委婉凄切、殷殷盼望的情义感动，出资为聂胜琼赎身从良。而聂胜琼过门之后，洗尽铅华，戴荆钗、着布裙，与李妻相处得十分和睦，一时被人传为佳话。
换作现代的女性肯定无法接受这样的佳话，如同无法接受《浮生六记》里芸娘为三白辛苦筹谋憨园。这个故事里李之问只是一个模糊苍白的身影，两个女子的形象却是既光彩、又让人困惑。置身于一个最宽容的角度去摹想她们的思想，或许是在荒谬而冰冷的男权社会里，婉顺的古代女子不得不长怀自恋自怜自伤的情绪，想多一个人，相互温暖。只是《鹧鸪天》那字里行间刻骨铭心的思念，带给人的感动，古今一般同。
自唐代沈既济写出《枕中记》里一场空梦以后，古人诗词中常将幻梦引为“一枕”，依此所写的诗词往往隐喻着人生如梦的悲凉。南宋末年，江南女子万俟蕙柔的丈夫在荆湖某地做官，因战事紧张三年都没有回过家，蕙柔一人艰难担当家务。不久蒙古铁骑挥师南下，攻城掠地之外，又将江南的能工巧匠和貌美女子驱至北方为奴，万俟蕙柔不幸也在其中。被押往北方的路上，行至寿沙驿站，万俟蕙柔想着越来越远的家乡和亲人，怀念三年未见的丈夫，忧心如焚，题诗一首：
夫官湖右妾江东，三载孤帏日夕空。
葵萼有心终向日，柳花无力苦随风。
两行血泪孤灯下，万里家乡一枕中。
雁到衡阳身即返，有书难倩子卿鸿。
蕙柔的丈夫身处战事最为惨烈的荆湖一带，此时可能已不在人世了，三年前的那场送别如果已是长诀，如何能还她一枕好梦？
《诗·唐风·葛生》中写道：“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我们的角枕和锦衾依然鲜亮美丽，而你已经长眠于地下了，谁能和你在一起？你只有自己等待天亮。夏日与冬夜是如此漫长难捱，你等着我，等到我死，我们就团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