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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手镯:何以致契阔(2)
作者 : 吴凌云


  

手镯: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2)-(图)

  

     《影梅庵忆语》记叙了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对秦淮名妓董小宛的回忆。在冒辟疆貌似深情的笔下,曲曲折折地来到读者面前的是一段倾斜的爱情:

   董小宛十五岁不幸入娼门,虽艳名四传,但也饱受屈辱。二十岁时,她被冒辟疆娶为妾室,自此后“却管弦,洗尽铅华,精学女红”。短暂的幸福很快过去,甲申之乱里,冒辟疆率全家逃难,他自言“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荆人”,对董小宛做的只有大声呵斥,命她快点跟上,董小宛于是跌倒了又爬起来踉踉跄跄跟了一路,事后还对冒辟疆说,大难临头他先顾及别人是对的,自己就是死在竹林里,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途中冒辟疆患病,在小宛不眠不休的照顾下渡过难关。“此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摸,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身起伏,为之左右翼”。董小宛辛苦侍疾、无微不至,最后变得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病中人易狂燥,冒辟疆经常无故打骂小宛,小宛“惟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之破颜”,说“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如此生活,真不知董小宛说自己得嫁冒辟疆是“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是从何而来。也许这就是一个风尘女子对“救风尘”的男子的知恩图报?

  

   逃难过程中,董小宛所有的衣服首饰都丢了,生活安定后,全家的花销都从她手上进出,而她不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首饰。一年七夕的傍晚,小宛看着天上的流霞,忽然有了兴致,要摹霞光之色做一只金腕钏,并让辟疆题写“乞巧”和“复祥”的字样,镌摹在金钏上。一年后,这只腕钏忽然从中断开,他们又重新做了一只,恰逢七月,辟疆改写了“比翼”、“连理”四个字。董小宛一直都珍爱这只金钏,临死的时候全身不穿戴一样值钱的东西,惟有金钏不肯摘下来,只因为上面有冒辟疆的题字。自从认识他起,她就舍命相随,经历了家变、兵乱、国变、疾病的种种磨难,她爱过了,不能两手空空地离开,到了冰冷的世界,她需要有这么一件东西见证这个男人曾经爱过她。

  

   冒辟疆当然也很痛苦,痛苦到“不知道是姬死还是我死”,他写了纪念她的文章曰“赐之鸿文丽藻”,表示自己已是“藉手报姬”,而董小宛若地下有知就可以“死无恨”,而他也可以“生无恨”了。但冒辟疆到了暮年曾三度娶妾,证明他说自己“一生的清福在和董姬九年的生活里享尽折尽”的话也说得太满了。以此看来,董小宛的早死倒未尝不是件幸事,省得看到自己晚景凄凉。

  

   但一个人的感情到底还是旁人不可猜的,越到最后的时刻越不可琢磨。冒辟疆在如皋的水绘园故居一直保存完好,近年发现了一些手稿,其中有一首他在八十一岁时写的小诗:“曾唱阳光洒热泪,苏州寂寞好还乡。”他行将就木,也要离开了,五十多年前在苏州初见十六岁的董小宛的情景突然清晰起来,原来,他真的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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