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美而画眉,画眉而生情。含凝的眉黛,流盼的眼波传递了千百年来多少无声的爱怨,牵动了多少忧愁。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是写一个女子因无人欣赏,连自赏的心情都没有了,这是古代女性共有的心情。唐玄宗专宠杨贵妃后就冷落了其他妃子,包括曾经宠爱过的梅妃江采萍,但又难免旧情难忘,便给梅妃密赐了一斛珍珠以示歉意,谁料个性强烈的梅妃却把珍珠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并附诗一首:“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玄宗看到后虽然理解梅妃哀怨后面的一片情愫,怎奈已是情随境迁了。
说到画眉,不能不提到张敞画眉的典故。据《汉书·张敞传》记载:京兆尹张敞和妻子情深,妻子化妆时,他常为妻子把笔画眉,被长安人笑为“张京兆眉怃”。后来汉宣帝亲自过问这件事,张敞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张敞的回答既巧妙又合乎情理,宣帝爱才,当然不会难为张京兆,从此世间又多了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张京兆画眉实际上是画情,正因为如此,才为后人追慕。唐玄宗写过一首婉约的小令《好时光》:“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虽说“眉黛不须张敞画”,却希望那个姑娘能嫁一个张敞那样的有情郎。元邵亨贞《沁园春》:“扫黛嫌浓,涂铅讶浅,能画张郎不自由。”大约是诗人效仿张郎给夫人画眉,却因不得法反被嗔怨的自嘲。性情中人张潮自然不掩饰性情了:“大丈夫苟不能干云直上,吐气扬眉,便须坐绿窗前,与诸美人共相眉语,当晓妆时,为染螺子黛,亦殊不恶。”
张敞与妻子的深情何尝不为女性所向往,唐代诗人常浩《寄远》诗写:“却念容华非昔好,画眉犹自待君来。”希望远方的人能早些回来为她画眉。元末女居士张惠莲中年时寡居苏州春梦楼,追忆与亡夫的昔日恩爱,写下一首《竹枝词》:“忆把明珠买妾时,妾起梳头郎画眉。郎今何处妾独在,怕见花间双蝶飞。” 画眉的温情一幕,在回忆里徒剩了伤感。同样,明代秦淮名妓马湘兰写“楼阁新成花欲语,梦中谁是画眉人”时,又该是怎样孤寂落寞的心情?
明人徐士俊的《十眉谣》中有几句话很动人:“双眉如许,能载闲愁。山若欲语,眉亦应语。” 谁说不是呢?古语讲眉目传情,眼波与眉语自然是心里的私语。李白《怨情》写女子愁眉后面万千心事:“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李清照《一剪梅》里述说自己的寂寞:“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王观《卜算子》描写送别时的依依难舍:“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韦庄的《女冠子》写一场梦中的相会:“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纳兰性德怀念亡妻的《齐天乐·洗妆台怀古》怕是人间最凄凉的眉语了:“冷艳金消,苍苔玉匣,翻书十眉遗谱。”纳兰堪称张京兆的知己,尽管他们相隔了一千八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