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宿夕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子夜歌》四十二首之三)
在这首晋人乐府里,爱意随着丝丝秀发荡漾。在中国古代,作为爱情的象征,再没有比头发更能见证两个人曾经有过的恩爱。头发作为人体生命物质的一部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着丰富的人文内涵。
有一个上古时代的传说:巴人首领廪君率船队顺清江西征,在盐池与美丽的盐水女神相爱,廪君把自己的一绺头发送给女神说:“结上它吧,我要和你同生共死。”但廪君不愿停止西征的步伐,女神恋恋不舍化做飞虫,设置雾障,拦住廪君的去路,企图挽留他。廪君在阳石之上一箭射死了女神,女神死时脖颈上还缠绕着他送的头发。即便是在神话里,女性也是如此的痴情与决绝,令人叹息。古人笔记中更常见到的是女子以秀发当做信物赠与心仪的男子,这别样的旖旎深情表达着她们“善藏青丝,早结白头”的期愿。
唐代贞元年间,福建泉州才子欧阳詹在太原旅行时与一个歌妓相爱,返京之际欧阳詹与歌妓约定回归时娶她,两人泣泪而别。欧阳詹是一个很重感情的男子,他的传世诗《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表达了离别后无限的惆怅:
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
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
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
一屦不出门,一车无停轮。
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
后来欧阳詹在京城长安国子监担任普通教职。客居他乡,为稻粱谋的惨淡窘况使他未能如期回太原践约,而苦盼他的太原歌妓此时已是忧思成疾,她自知馀日不多,就在死前勉力剪下自己的发髻装入匣中,并附遗恨诗一首寄给欧阳詹: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时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
欧阳詹接到信及头发伤恸至极,睹物思人,十天以后,不饮不食而殁。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人生注定是一段荆棘漫生的逆旅,芸芸众生错身而过的何止千万,千万人中只与一人两手情牵,原以为只要结发便会相守到白头,偏偏无常的劫波会紧随而至,枉费了人世间多少痴儿女的痴痴缠绵。后人感慨这一段生死绝恋,祈愿二人在人世的彼端有一个幸福的聚首:
短生虽别离,长夜无阻难。
双魂终会合,两剑遂蜿蜒。
(唐·孟简《咏欧阳行周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