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过头,见是邹思竹,便挪了挪身子,不大想搭理他。他不高兴别人在这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邹思竹伸出一只手,说:“给我一支。”
“啥?”
“香烟。”
他吃了一惊。这个书呆子,什么时候也抽起烟来?他又瞥了邹思竹一眼,见他今天确有些异常,穿得一身新,鼻尖发红,微微颤动,嘴唇一个劲地哆嗦。
“你怎么了,你?”他把烟盒扔给他。
邹思竹咽了一口唾沫,抬抬眉毛,张望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
“哎,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保密。”
“什么事?精头怪脑的,快说。”
“你一定不要乱说。”
“好吧好吧,啥格大不了消息……”
“当然,全世界头号新闻。”他越发神秘起来,摸摸口袋,贴着他的耳朵说,“我收到杭州一封信,说,二把手,摔死了。叛国……”
“什么二把手?你说明白点,刘老狠还是二把手呢……”
“就是……林……”
“秃子?”他猛地从草垛上跳起来,“真的?”
邹思竹揉揉眼睛,烟熏得他咳嗽起来。
“……杭州都已经传达了,还会假?就这里,密不通风……”
他呆立在那里,风拍打着他的帽带。
邹思竹推推他说:“哨子响了,干活儿去吧。我就想抽一棵喜烟,表示庆祝。中国的政治自此恐怕会要有所改变,矛盾到极限就反其道而行,这回真是从顶峰走到山背后去了……你先晓得一下,好有个思想准备,当初在学校时他们不是说你反林吗,这下可以翻身了。不过……”
他扔下邹思竹,朝牛车奔去,险些在稻茬上磕跟头。他想大叫,想狂吼,想在稻垛上点火,想狠狠地拥抱那头傻憨憨的黑牛……蔚蓝的天空上忽而横贯一道长龙般的浓云,银色的鳞片翻滚腾跃,欲翱翔,欲飞升……
陈旭同志,早在三年前你就骂过林秃子,是吗?“小女工”恭恭敬敬地站着问。
是啊,我看他就不像好人,贼眉鼠眼的,一脸邪气。他坐在办公室那只黑皮椅上大模大样地抽着烟。为了实现他的篡党夺权的个人野心,他搞个人崇拜,鼓吹反动透顶的天才论,我早在“文革”初期就指出过这种理论是违背马克思主义的……
那么,请您谈谈你是怎样识别这种反革命两面派的吧?余指导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放了一撮花茶。你现在是我们分场,不,全农场,全管局的反林英雄,是知识青年中杰出的革命战士,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优秀代表,过去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现特向你赔礼道歉。我们将以最快的速度培养你火线入党,在全农场系统宣传你的英雄事迹……
“你疯啦?没看车都满了,还往上装!”
有人向他吼道。
“谁扔的烟头?你他妈的不要命了?败家玩意儿,要不是我瞅见,那稻垛全完了……”
刘老狠骂骂咧咧从场院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