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潇在炕上默默躺了一天,一言不发,被单下那娇小的身躯一阵阵发抖。他抱起她来,抚着她的黑发,她哀哀地望着他,他的心颤颤。那双明澈的眼里一片天真无邪。那分明还是双孩子的眼,却要做个性急的母亲。他明白她的哀求,那面大炕实在误解了他们炽热的情爱。
他们终于下定决心,去了一次佳木斯医院,可是太晚了。大夫说,五十天以上便不能再做那样的手术。大夫用怀疑的眼光看他们,既然是头胎,因为啥……
从夏到秋,肖潇那纤细的身子渐渐变得丰满,夜深人静,他轻轻贴着她的腹部,便能听到微弱而清晰的胎音。一个神秘的脚步声,仿佛从地球深处传来,或是漂洋过海,越过千山万水,在向他走近。那足音叩击着人生的大门,整座茅屋、整个炕面,都似乎为之震撼,为之摇动。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壮丽,一个生命在自己创造着自己,并传递给他无可推卸的责任。他忽地受了感动,在睡意蒙中轻轻抚摸它;在晨光曦微中,悄悄观赏它。那一轮日渐丰盈的圆月,它也会均匀又舒畅地呼吸,在他的怀中微微起伏……
在他眼里,肖潇因此变得更妩媚动人。
婚后的生活,应该说是甜蜜的。虽然这种甜蜜浸透疲劳和苦涩,那温热的火炕却报偿给他许多安慰。长夜如一个操场,给你一次次机会,任你作雄心勃勃的环赛。那些冲刺,那些爆发,无限重复,而总不厌倦。在那疯狂的搏击中,你投掷了你生命的核弹;在那永无休止的征战中,你宣泄了你所有的愿望和激情。你盼望黑夜,黑夜使你魂飞魄散,忘乎所以;你害怕黑夜,黑夜使你变成一头无可救药的猛兽,筋疲力尽地在黎明时酣然死去……
结婚最初那一段日子,他几乎夜夜不能入睡,肖潇光滑细腻的肌肤和柔顺的发根散发的温馨使他如痴如醉。最初的肖潇羞涩而拘谨,以后的肖潇便温柔而乖巧。她青春的热望被唤醒,她也缱绻缠绵;她情感的烈焰被点燃,她也狂放如火。她从不拒绝他,像一盆娇艳的月季,日日鲜活,日日芬芳。他如同汲取生命的甘露一般渴望她的气息,在那疯狂的瞬间,他总是觉得自己已经永远地同她合成一体,再也不能分开。那时他总是恶狠狠地大喊:“我要你到死!”
这便是那毁灭的代价,实实在在地在母腹中骚动、生长。这便是那爱情的代价,一个不邀自来的盲目的生命……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烟。天空恬静无云,蓝色的地平线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他选择的稻垛不错,背风又背人,他摸出一支烟,套在未灭的烟蒂上。
肖潇不喜欢他抽烟。
他却喜欢抽烟,他说不出自己除此还喜欢什么。
他知道自己喜欢抽烟,不仅仅是因为喜欢那热辣辣的烟味,像针灸一样刺激他的咽喉、肺腑和大脑,使他兴奋又麻醉。而且因为他喜欢那黄褐色的烟末在火星中变得焦黑,黑灰中散出白色的烟雾,如云一般,在空中渐渐飘散,飘得无影无踪,而其间的真谛却吸入胸间,化作精气,在五脏内盘旋……刘邦、李世民、凯撒大帝、彼得大帝……如今虽已灰飞烟灭,那宏图大业、丰功伟绩,却永世长存,万古不朽……
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衣服上传来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