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有陈旭,陈旭有泡泡儿和扁木陀,他们的自留地里的苗苗,还是不如人家的出得齐全,他们的小猪羔还是不如人家的长得壮实。尽管陈旭发过誓,要在过年时让肖潇吃上猪肝和腰花汤,可猪槽空了,他却死活不肯到食堂去捡菜帮子……
肖潇叹口气,拎上一只土篮,走出去。
一行南来的大雁欢叫着从她头顶飞过。
杨树林在暮色中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烟雾,浮荡地弥散飞升。树梢上蹲着那个忙累了一天的太阳,牵着自己未了的千头万绪,慢慢沉降下去。游尘中飞扬着阳光的温暖,安静地匍匐下来,归于泥土,空气中有一种新鲜又湿润的青草味,带着泥土的芬芳,从四面向她围拢。她的心有些慌乱,她看见树林子边上,地头地角那些枯黄的草根里,探露出一丛丛绿色的生命,眨着好奇的眼,从新生土地中拱出来。
啊,小草,是春天唤醒你们,还是你们唤醒了春天?
“踏青去!”妈妈说。苏堤上有猫耳朵,马兰头,荠菜馄饨,鲜死人了。比比谁先采到荠菜王……
而这里,把婆婆丁、苣荬菜、灰菜采下扔进篮子,却要填一口生锈的大锅,熬成一团浆,倒进猪槽。啊,小草,小草……
篮子沉甸甸,却空荡荡。她发一会儿呆,又蹲下身子。
大路上的广播喇叭响了,一个清晰的女声在播诵一篇讲用稿,似乎,有个熟悉的名字,从耳际滑过去。她站起来,用心辨别,那声音在昏昏的暮气里一遍遍重复着,——是郭春莓,是郭春莓在地区讲用的发言。
那声音说,她主动承担了二百头育肥子猪的任务,一天推饲料两吨多,每天打扫猪圈六遍,拉水车二十趟,每天背草垫圈,还发明了猪舍和饲料之间的洗脚池,让猪蹄保持卫生。她还设法把大豆炒熟,掺入饲料,使猪每天增重一斤半……
她埋下头,拼命地挖菜。
那声者说,她宁离娘一世,不愿离党一秒;
那声音说,她要永挑重担,消灭帝修反;
那声者说,她和“活命哲学”斗,斗私斗到死;
那声音说,为革命大养其猪,她要把血流尽、汗流干……
一阵冷风,肖潇打了个寒噤。
她也在发展养猪事业,为谁?不过,在水里游泳是多么痛快呀!小鸭说,让水淹没你的头,往水底一钻,多么痛快呀!她也在发展养猪事业,为谁?
篮子里的野菜浓郁又苦涩的气息,撩拨起她心上一种难言的惆怅。几丝内疚,几丝惭愧,几丝怨恨,回荡在苍茫的暮色里。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不求上进了?堕落了?庸俗?自私?软弱?……你完了!
她跌坐在草地上。篮子猛地翻扣过来,野菜撒了一地……
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