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断他,叫起来:“那是因为没授上粉的缘故。能怪它?或是养料供不上,一根蔓上,结不了那么多瓜的……”
“那它作为一朵本应结果的花,让人白抱了希望,总是一个事实。”他要坚持到底。
“那也是瓜蔓欺骗了它,不是它的责任。”她几乎要生气了。
“这句话还有点道理。”陈旭笑嘻嘻点点头,收了锄头水桶,准备回屋,“等开了花再讨论吧,别纸上谈兵了。”
她跟上去。真应该去问问谁,到底谎花是雄花还是雌花?似乎都可以说是谎花,又都不像是真的谎花。这真是个谜。
好容易把菜园子像攻克碉堡似的攻下来,人困乏得干着活儿一闭眼就能睡着,出工总迟到,饭也常吃不上,日月星辰都乱了轨道。等陈旭想起来要看冰排,人说大江早已解冻多日了。并且,那早十几天播下的白菜籽,竟然就从土里绿茸茸地冒了头来凑热闹,一冒头就张着嘴要喝水;喝了水就引狼入室,招来一层密密的杂草,今儿铲了,明儿又来了,大有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的架势。就算你满不在乎,对它们宽容忍让,却有许多眼和嘴,会立即热心地愤怒起来:“肖啊,你家那菜园子……”菜园子是个地主婆,要人侍候。侍候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丽丽赖在城里不下乡,嫁给省军区一个连长,生孩子还请保姆。食堂管理员已勒令他们退伙,年轻轻两口子吃食堂,懒成这样,不怕人笑话?结婚干啥?结婚不就是自个儿做饭,一条炕上睡觉吗?刘老狠批一车麦秆给他们烧火做饭,那麦秆拌着冰碴儿,做一顿饭就像熏蚊子,烟火缭缭的,总把肖潇弄得满面泪痕。
她任凭泪水混和着疲倦与委屈,涌流纵横。在大雨滂沱中哭泣,在游泳池里出汗。她时常并不躲避那股凶狠的黄烟,而是让它把她的头颈一古脑儿缠绕起来。勒紧她,勒得眼前一片混沌,一片模糊,勒出了几丝苦涩的水,心里才松快些。
“你哭了?”陈旭拿起筷子,仔细打量她。
“不,烟熏的。”她淡淡说。
先前那许多关于爱和未来的梦想,竟然就在那一天天蓬勃滋生的小白菜里消融下去。好像让那些青翠娇嫩的绿叶吸去了精华,做了菜园的肥料。每日早晨昏昏醒来,她总是惊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
肖潇瘦了。
分场竟然又卖起猪羔子来,五毛钱一斤,一只猪羔十来块,便宜。养到秋,二百斤大肥猪吃肉卖钱随你。成了家的人不买猪羔子养活?全分场的家属不在背后讲死你!
竟然就又分起自留地来。一个人三分,两个人六分。一里地长的垄,端端正正六根,等着人去刨苞米埯子。种上大豆苞米,到秋天喂猪喂鸡,干啥不好?你不想种这六分地?全分场的家属不笑话死你!
不买猪羔不行,不种自留地也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