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陈旭还没下工。他如真要盘问,就说鸡走丢了,否则他不会放过它的。
她安心了些,为着对它的不幸的一点补偿,也为着自己第一次养鸡的失败。她不是老娘儿们,她本不该养鸡。她没变成老娘儿们,她才不会把捡来的鸡养大!幸亏它死了,她宁可它死。谁说不养鸡就不是过日子了?
风一日日暖了,执一根柔软的长鞭,催人下地,催人忙碌。天边有烧荒的火苗,亲热地舔着敞开了胸膛的黑土地。空气里回荡着发酵的马粪气息。拖拉机的犁铧,在大道上啃出久别重逢的齿痕。马嘶也嘹亮,牛哞也振奋,车老板的轱辘,也被那阳光下热烘烘的地气蒸腾得痒痒,从早到晚上了发条似的,从冒一层油花的地头掠过,嗒嗒飞……
家属队的大娘大婶,在大道上遇见肖潇,老远儿就笑嘻嘻同她打招呼:
“肖——夹上障子没有哩?”
“肖啊,房前房后先撒上点儿菠菜籽,十来天就吃上了。”
“要晒大酱,上我家取点豆子去。”
“栽点儿韭菜,啊肖,一茬茬吃不了的吃。”
她们管她叫肖,也不知是指姓还是指名儿,反正东北大娘不喜欢把两个字叠起来称呼,而喜欢说一个字,管自家老三叫“三啊”,或者拖长了腔,管陈旭叫“陈儿——”听起来熟悉亲切得很。那只小洋鸡的事,她们早忘记了。
菜籽总算是有了,障子还是无着落。家家房前房后一大片空地,顺着家家的门窗,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牌,假如不夹上芦苇柳条子什么的,邻家的小鸡儿啄了你家的小白菜,你家的西葫芦蔓爬那边去结瓜,咋整?家家老职工或贫下中农们,早在去年秋,就把东西足足地预备下了。可他们,一对一无所有的知青夫妇,要啥没啥,从里到外一个赤贫。于是在窘迫中幡然醒悟:原来那一根柴草、半块碎砖,都是昂首挺胸做人的基本保证。原来物质与精神,竟是这么样的一回事。
漫长的冬天里苦盼着严冬过去。春风终于回归,却猝不及防地携来一大堆繁重琐碎的农事,就这样一古脑儿摊在他们面前。
她喜欢看陈旭和扁木陀翻地。用一把铁锹挖起一大块黑土倒扣下,打碎了,阳光下油亮松软。咬碎一只小核桃,满嘴喷香,香得细腻酥脆。南方农民却绝不这样翻地,要用铁耙,四个尖爪,扎进草根和瓦砾中去,瘦又薄的泥土,裹着几千年长江沉积的残渣余孽。不用锹,用锹会卷刃的。而这块地里只是空空的土、肥肥的土、满满的土。似乎不用播种,就盛满了收获。有时会遇到冻土块,扁木陀便耐心地用铲尖竖着刨,像个削铅笔的刨子,削下一卷儿一卷儿的冻土屑,纯净得一无杂质,只有冰碴儿在阳光下熠熠闪亮,那土地是如此坦白,如此亲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