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着邻居那些老娘儿们的样子,从食堂的猪圈旁捡几片冻白菜帮子,在一块木板上剁碎了,拌些从食堂打回的苞米子,放在一只破碗里,很有礼貌地递进它的住处去,请它用餐。
开始几天,它还咕咕地哼哼,把尖嘴伸到门口的亮光里,挑拣食物。又过了几天,打开门却不见它,里头黑黢黢,只见门边小碗歪在一边,食物冻成冰坨。
她想它一定冻死了,去喊陈旭。
“冻死了就吃肉。”陈旭兴奋地朝鸡窝冲去。伸出胳膊去掏,却猛地缩回来,手背上一点红印。
他愤愤地将它拖出。那一身雪白的羽毛,变得灰暗苍白,像一个久居黑牢的囚犯,阴沉孱弱却心怀叵测。她蹲下身抚摸它,它漠然。
“……养了介多天,轻了还是重了?”陈旭拎起鸡翅膀,摇摇头,咽了口唾沫。
这一天,凡家里来人,都被领到鸡窝前去鉴别它的重量。男生大抵说是重了,女生大多说是轻了。不管轻了重了,这样养下去何年会生蛋?
“我看……”陈旭吞吞吐吐嘀咕一声,“还是趁早吃掉算了……”
“吃,吃,你就知道吃!”肖潇突然发火,“鸡窝里太黑了,太冷了,它看不见!”
她决心让它恢复自由,不再顾及泡泡儿的劝告。一日下午她放了它出来晒太阳,它却匍匐在地,一动不动,不逃也不跳,老抱子似的温和,只是身子比刚来时更小了。恰巧大车队队长的老婆串门子路过,看见地上蹲这么个病恹恹的东西,过来帮着出谋划策。看着看着,就大惊小怪地嚷起来:
“哟,天呀,这不是鸡号的鸡嘛,脑门上铰过一撮毛哩……”
肖潇愣一愣,张张嘴,又合上,垂下眼睑,脸一阵红又一阵白,“谁家的鸡,撑死喽,谁家的鸭子,淹死喽……”才不到一年半……钻进那黑不透亮的鸡窝里去算了。她冲几步,砰地关上家门,扑在炕上哭了一场。下午没出工,满心满肺都是对泡泡儿发不出去的气。
等人散了,她低着头溜出去,只见那只鸡翻着白眼,已在阳光里僵直了脚爪。她找一把锹,在园前挖个坑把它埋了。覆土前,还在它身上盖了块旧布。安葬完毕,又在土上加几撮炉灰垃圾什么的,叫人看不出名堂。小学四年级时,为支援灾区,全班在教室外头养过两只芦花鸡,养到半大,病死了。她领一群女生,在无花果树下用棍子掘个洞,铺了木板,又把那漂亮的羽毛用无花果树叶一层层地裹了,再盖上两张从书皮卸下的画报,隆重得像埋藏一件宝贝。最后学着大人的仪式在那土堆前烧了一堆练习簿的纸,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第二天早晨到校,却见那坑被挖了个朝天,树叶随风打旋——死鸡不翼而飞,姑娘们吓得远远地发抖,不知那鸡是活了还是成了精,成了鬼。正惶惶,一只鸡脚爪从天落下,男生们冲将过来,报告说在传达室门口的簸箕里发现一大堆鸡骨头。她怯怯地踮脚张望,只见看门老头阿友伯的锅里翘起一只青不青紫不紫的鸡腿,全体义愤填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