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故事的时候,大家嗑毛嗑不误。肖潇渐渐地觉得,有这种细密的嘁嚓声烘托,倒实在很有气氛。外婆家小镇过年时搭的大戏台,台下人就专吃南瓜子,在一片南瓜子声中听戏,那戏文又香又脆地耐听耐看。肖潇便也嗑毛嗑,这里的毛嗑又大又饱满,炒在火候上,松脆松脆,香甜香甜,油滋滋的,嗑上就放不下,嗑就嗑上了瘾头,嗑出了味道。于是她也同他们坐在炕上嗑毛嗑。假如一晚上没嗑毛嗑,就好像有什么事没做似的,故事也听得糊涂涂。其实陈旭讲故事,有着很好的口才,能把那人说话的声音腔调,学到如见其人;也能把那海水、那沙漠,学到如临其境。一会儿“呃呃”地像要溺死其中,一会儿又垂涎三尺地饱餐一顿,两只大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好像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绳,那头拴着你的心,跟着他的灰淡的眸子,忽上忽下地跳跃……
那个连台本戏,讲了一夜又一夜。夜短了,冬也短了。夜暖了,冬也暖了。等着她把地球转完了一圈放下心来,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看书了。
她扫着一地的瓜子皮,心里也像是塞满了什么毛毛和虫虫,轻飘飘乱糟糟地烙得难受。她烦躁起来,便撅着嘴怪陈旭:“都你,招这些人来!”
还有那一屋子烟呢。吸进去又吐出来。
肖潇茫茫然。她有了一个小屋,小屋仍不属于她。
陈旭不吭气。她又说:“也不谈点有意思的事。”
陈旭懒懒地答一句:“这年头,有啥有意思的事体?”
她不吭气。陈旭又说:“连队宿舍冷,不为人家想想。扁木陀这样的人多少罪过……”
她把瓜子皮扫进炕坑。扁木陀?她无言以对。杭州话“罪过”当“可怜”讲,可怜的扁木陀。
扁木陀是陈旭的忠实听众,一次不落,来了,往炕梢一坐,从不脱鞋,静静地听,不笑也不插嘴。贴着补丁的裤管,短一大截,又细又窄,套在肥大的绿棉裤上,鼓囊囊露出一大块。有一次肖潇想为自己织双毛袜,不会开头,鼓捣了好几次,扁木陀伸过手来说:“我来。”他居然会打毛线,先打出一个袜底再转圈儿往上发展,还织出一圈灰一圈蓝的条纹。那天晚上客人多,炕沿上坐不下,陈旭叫扁木陀上炕里,他死活不肯,最后让人解了鞋带——肖潇才发现他的棉里,没有袜子,只有一块包脚布。
“你会打毛线,为啥不自家打一双毛袜?”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垂下头,抚着自己的包脚布,嗫嚅一句什么。
她后来知道,他有个后妈。爸爸以前是国民党兵,现在在街道生产组,他每月三十二元工资,要月月寄家十块钱……
那双毛袜织成后,她让陈旭送给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