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邻近分场的职工老娘儿们,竟不畏风寒,不远十里八里前来参观那两个不登记就搬一块住去的、胆大包天的知青。所谓参观,也就是远远站在房前房后,发挥想象,指手画脚一番。几度惊骇加几度愤怒,几分蔑视加几分忌妒。可惜由于小屋北窗上厚厚的积霜,屋里的一切视而不见;前门的玻璃是块木板,旧报纸条在风中瑟瑟飘摇,也是视而不见……墙上既无一个大红“”字,地上更无上海糖漂亮的糖纸。吃晌饭,烟囱冷清清憋着气,天傍黑,屋里竟连个灯泡没有,只一点暗红的火星,羞答答、晃悠悠地,把一屋子的悄悄话,揽在沉睡的炕头,关住一屋子的神秘,给自己享受……
好奇的、好心的看客们,自然是十分的扫兴。扫兴之余,又加了几分恼恨。那两个南方孩儿,真疯了不是?天底下,可有这样结婚的吗?
那年头,农场清一色的知青。管知青的,孩子尚未成年。所以除了几个盲流,成年到辈子,看不见一对结婚的,就是结,也不让摆上满桌的猪肉块和大曲酒,只让鞠躬,只让拍巴掌,新娘也不披红戴绿,却念语录,还有个啥看的?本来附近的朝鲜屯儿,娶亲时新娘不但穿上粉的缎裙,戴白网眼手套,牛车后头跟上一队跳舞的娘家人,从这个屯跳到那个屯,从天黑唱歌唱到天明。可连这也破了四旧,结婚,还有个啥看的?倒没成想,蹦出这一对儿南来的燕子,竟然把个窝,无依无靠又无法无天地,偷偷垒在了柴禾垛里,垒在了沙滩地上,真是贼啦啦的新鲜,贼啦啦的隔路!说人家搞破鞋吧,人家是正正经经没结过婚的姑娘小伙,正正经经居家过日子;说人家偷人养汉吧,人家早明白儿地搞了一年多对象了,谁叫你农场不给人登记!
有疑惑也有同情,无论是疑惑还是同情,都不知该管这样的事叫做什么,北大荒丰富的语言词典中尚无“同居”的概念。于是上上下下的北大荒人通通慌了神,乱了套,没了主意。里里外外地讨论,费尽心思地琢磨,议论中又有干仗的,干仗后又有麻爪的,似乎抓又抓不得,批又没处批,轰也不好轰,三天过去,倒像是无可奈何地默认了。默认中又蕴含着些个挖空心思却用不上的对策。
肖潇一夜之间成了半截河农场顶顶引人注目的人物。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忽而异常地兴奋起来,激动起来,勇敢又骄傲。
她同陈旭一起去食堂打饭(锅灶还没安上,从杭州带来的那只电炉,早让保卫干事收缴了去)。走过井房前头溜滑的冰坡,她亲亲热热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同陈旭一起去出工,经过那些站在房前道口等着看她的人跟前,倒如女皇一般傲慢地扬起了头,又故意地摘了口罩,好让她们看得更真亮些,双脚咔咔踩着雪地,踩出高昂的节奏。心里一种积蓄已久的什么东西,如高压油井,要迸涌喷发出来。好像并不是为了结婚本身。为了什么呢?她说不出……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食堂吃完饭回来,刚进屋点上油灯,陈旭正准备生炉子,门忽然被拽开了,寒风卷着一股酒味扑来,刘老狠抄着手,弓身走进来。
“瞧瞧啦,过得咋样?”他低声嚷嚷。昏暗的油灯下,平日总绷紧的脸显得和气了许多,他揉揉那总是发红的眼睛,屋里屋外转了转,最后在炕沿上坐下,往里缩缩身子,双腿一蜷,两只大棉鞋底,各自在对面的脸脖下藏好了。又掏出一只黑袋袋,一条白纸,用两个手指,夹起一撮烟末子,斜放在那白纸条上,放嘴边用口水舔舔,手指一碾,那白纸条风车似的嗤啦嗤啦地旋转,眨眼间就卷成了一只细长的喇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