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掏出一把钥匙来开锁。小鸭忽然看见门上的铰链有一个已经松了,门也歪了,它可以从一个空隙里钻进屋去,于是它便钻进去了。房子黑洞洞的,却扑来一股热气。“走好,里屋门在右边!”泡泡儿提醒她。她差点在门槛上绊一下,却见一线微光从门缝透出,门开了,一铺炕的炕沿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忽闪忽闪,如一朵金色的小花绽开。
行李、箱子,七七八八放在炕上,泡泡儿走过来,朝她一躬身,嘻皮笑脸说:“新房——请嫂子过目。”
肖潇霎时红了脸,心里顿悟,眼前却掠过一片云,又一片雾。揉揉眼,定定神,半天才看清楚——
一间多么小的农舍呀,一铺大炕就占去了五分之四的面积,只留下一步半的过道,从门边通到窗下。窗也是小小的,低低的,窗缝被几条旧报纸封得严严实实。炕上铺了一块黑不溜秋的塑料布,好像连炕席也没有,除了两个铺盖卷、两只帆布箱,小屋空荡荡。只听见外屋的火墙炉子里,煤在噼噼啪啪地燃烧,夹墙里轰隆轰隆响,连天棚里也呼呼响,像一只灌满氢气的大气球,一艘点火发射的宇宙飞船,马上要升空去作太空旅行;又如一列长长的火车,从家门口开过,看得见铁轨上迸溅的火花……
她一下子就喜欢上这小屋了。唯其因为它小,因为它一无所有,因为它突如其来,它便格外地像一个奇迹,像一个童话里的森林木屋。用它狭小而又无限的空间,来盛他们的爱情和希望。这是一个城堡,一个宫殿,只属于他们,只为他们而存在。从此从此,那些冒险,那些厄运,那些孤独,那些灾难,都远远地、远远地离他们而去。滔滔恶浪中,有了一块浮游的舢板,茫茫大海里,升起一座安全岛……
“像不像十二月党人的流放地……”陈旭倚着门框自嘲地笑了笑,“先斩后奏,大不了,再蹲三个月小号,流放也有后方根据地了。”
泡泡儿在炕沿上甩着两条腿说:“你们运气,这房子原来住一家二劳改,刚刚遣送回原籍,房子空出来,还上了锁。我早些天看见,就动了心……”他做了鬼脸,“陈旭说他要结婚,我想这里再好不过了。先住下来再说,住几天,领导晓得了,一看生米煮成熟饭,影响不好,就顺水推舟了。相信不相信?过几天看看情况,我们再来闹新房,分糖吃。你放心,横竖结婚又不犯法的!”
“谁叫他们刁难我们知青。”扁木陀阿根也插进来,愤愤说,“我们回南方回不去,在这里安家落户还不让……叫我们怎么办?”
炉子又轰响起来。飓风穿过峡谷。快艇劈开巨浪。一支热情蓬勃的钢琴奏鸣曲。一片欢腾激越的马蹄声。她突然感到自己充满了勇气。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将再也没有令人乏味的天天读,令人生厌的大批判;没有吆喝,没有揭发,没有哨音,没有绿军帽。只有两颗冻僵的心,在炉火边互相取暖……
她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告辞的。油灯暗淡下来。黑暗中,她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那双细微的眼睛,变得火焰熊熊,烤得她发烫……炉子什么时候停止了歌唱,夜是这样肃静,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在起伏。像一个神秘而奇异的梦境,一个冰雪王国中开满十二个月鲜花的草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