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下来。豆稞子远了,似夜行在铁轨下的枕木,虽看不见,脚踏去,却永无休止。灰色的云,倒近了,索性散成了雾,从野地里弥罩下来,悠悠贴地低回。只是从昏黄的暮色里,伸出一把把若隐若现的小钢锉,开始嘎嘎地锉着人脸、脖颈、电线杆子……
“这风……”他嘟哝。
“这风,这风还咋的?到三九天,让你去掏茅楼,下到池底,那屎尿柱子一根赛一根,跟那画片儿上的……叫啥……桂林山水一个样,那风,还带响儿的,能把人噎死,做个冰山上的来客……”
悬崖?他眉梢颤颤,一阵心跳。还在这里呆到几时?一只食尸的鹰,树洞的熊。镰刀忽然发出阴冷的闪光,游蛇似的蹿出去。雪沫飞扬,枯叶纷落。冻硬的鞋化了,铁壳似的脊背软了,骨头干了——一股火,烤得他大汗淋漓。
到了。他猛地把刀甩得远远。他第一个到达地头。
地头横着一条通往屯子的小路。
他望望身后,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有人踢踏踢踏地从远处走来,毛茸茸的皮帽子耳朵朝天翻着,小风在杂色的细毛上吹起一层涟漪,是个猎手,肩上的双筒猎枪,挂着一只沉甸甸的长脖大鸟。
“野鸭子?”他也伸长了脖。
“不,是大雁。”
大雁最爱吃谷子。猎枪就专门等候在下了秋霜的谷地里,秋天的大雁肥墩墩……
“卖了吧!”
“给啥?”
原来还是氏族遗风,以物易物。反正也没钱,有啥?钢笔、指甲刀……不要?不要可啥也没有了……嗬,对,腿上有一副狗皮护膝,带松紧的,还温乎哩,等着我给你脱。冷?不怕的,吃饱就不冷了……
这笔交易做得还值。地上跑的换个天上飞的。啊,对了,贫下中农大叔,再给根火柴……趁着还活,吃了它。“座山雕”还没回,千载难逢,别害怕,不是演样板戏……谢谢了。回头上场子玩儿去!你们都围着干瞅啥?抱豆秸去,点火,烧热土,和上雪水,搅成一坨泥,往毛上抹,看我给你们做个“叫化鸡”。
啥叫化鸡?西湖菜谱上头十大名菜之一。再破四旧也破不到它头上,它是个忆苦思甜的革命菜——叫化子,就是要饭的,一无所有,无产阶级,同咱们一个样。叫化子怎么还吃鸡?大概是沾染上了资产阶级思想。没关系,先吃再批。……糊上泥巴在火里一烧,香得你除了叫化子再不想当别的。没听说过?你们北佬没听说的事多了,你们就知道猪肉炖粉条子……
快点!看见没有,大道上有灯,狼眼似的,是“座山雕”的拖拉机回来了。点火!没事,十来里地,拖拉机得开个两三袋烟工夫,够了,等“座山雕”到跟前,叫他连根雁毛也见不着。加火!要烧得那泥噼啪乱跳……放心,探照灯扫不着你,就算“座山雕”看见火,不会说是老乡扔下的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