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们走!”“走哪?”“场部!”“干啥?”“去了你就知道了!”“你们算老几?”“政工组的。”“我不去!”“不去捆上!”“敢?”“你敢拒捕?”“逮捕证呢?”“公检法早砸烂了,我们有印儿。”“这是私设公堂!”“公家怎么会是私设?你放心!”“你们想干什么?”“你擅自离场一个月,还有好果子吃?”“我回去外调。”“调谁?”“调我自个儿,我不是反动学生,我是红卫兵头头,我有证明……”“少废话,带走!”“你们不讲理,向中央控告你们!”“等我们上西湖外调三个月回来,你再控告吧!”
等肖潇喊出声音来,他早已被推进了吉普车。
没过白露,便降了白霜;没过霜降,小雪大雪把个太阳也刷白了,天上地下冻得瑟瑟发抖……
转眼间,他就在这不是人呆的地方,强蹲了两个月。
还得蹲多久?长得盼不到头的冬,九九八十一天……
他提着那照不出人影却也锋利无比的弯镰排队去割豆子。一群黄不黄绿不绿的囚徒,蠕动在没膝深的雪地里。那金豆豆、铜豆豆,要从雪底下抠出来,砍倒了,铺成趟子,再来牛车拉回去。鞋冰凉,手套凉冰,血冰凉;鞋湿了,手套湿了,骨头湿了。那牛饿了还哞哞叫屈,嚼着豆秸不走,人饿了却还得弯腰撅腚,往那白茫茫的天边挪。没有鞭子还有秃鹰似的眼,在身后扫射。他发疯地挥着镰,连砍带拽,任凭那干脆的豆荚咔嘣咔嘣地炸角,迸进雪地里,变个银豆豆、水豆豆,立时不见了,好不痛快。榨油磨豆腐,谁能见着影?就是熬剩的豆饼子,也轮不到啃。抠你做甚?不如早早地撒进大地,让它们在雪被头底下困一觉,明春倒省了再播种。
“你小子小心,‘座山雕’过去了。”老边低声咳着,赶上来。这个倒霉鬼,开春时拧柴油罐上的嘴子想洗手,油冻了,走时没关严,中午晒化了,一罐八吨油,全跑得一滴不剩。拖拉机手当不成不说,“破坏生产”,判上三年两年,笃定。他瞧着老边那憨憨的厚嘴唇,浑身一阵麻冷。
“急啥?到脱谷那咱,等着瞧。”那厚嘴唇贴着他耳朵,突然努出一道刃,“我让机口一天堵上十回八回的!”
“座山雕”在后面哇哇喊道:
“这天头看样儿还得下雪,再下雪,豆子全毁了,我上七分场机耕队借个拖拉机去,今儿天黑前把豆秸都装上拉回去。老边,你带大伙老实干,我不回不许收工,听见没?”
他登上车,顶风走了。
豆秸子摞起来,摞成一堵墙。抓几捆豆秸,扫净了雪,露出块黑土,用鞋尖将那秸秆上的金豆,碾搓下来,一捡一大捧。再把那豆秸点着了,豆子滚在镰刀上烤着,烤出一股糊焦味,贼拉香。
“谁有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