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半夜里,肖潇常常被街上传来的莫名其妙的锣鼓声惊醒,开始,她总以为是军训的号子,翻身跳起来就去叠被——竹榻轧轧响起来,黏滞而又潮热。小巷里微弱的路灯光透过板壁的缝隙,投在地上,几个小小的黑影吱吱叫着,拖着细长的尾巴倏而不见了。她记起了自己是在哪里。她和她的伙伴们曾在七千里外的异地夜夜梦想的故乡,竟然如此陌生。
她不敢翻身,一动也不敢动。好像改变一下位置,这黑暗也会随之变得更加狰狞,或从哪个角落,走出什么魔怪。她悉心辨别那锣鼓的去向,猜测又发表了什么最新指示……陈旭不再陪她,她也不敢再让他陪,何况这几天,她一直有些生他的气,为他那天当着她的面,对王胖子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什么提拔革委会副主任,他好意思!她气得扔下他走了。他追上她,就为这,俩人在街角上吵了一架。
……洞穴一般的仓房,她似睡非睡地睁着眼想自己的心事。也许原始人就这样生活。横竖是一片昏黑,看不见丑,也看不见脏,原始人不需要撒谎。可是蜥蜴呢?墨斗鱼呢?为了生存?为了……
她隐隐地觉得,陈旭对于她,似乎一天天变得陌生。她和他之间,虽然熟悉亲密,相依相恋,却又隔着一层什么,一松手,依然是清清楚楚的两个人。他是一个多棱镜,她要看透他,实在是件吃力的事。而他却回回轻易地将她的心思识破。她即使看透他一回,低头却看不透了自己。她惊讶,又迷惑。她总是不认识他,有时甚至有些厌烦他。他走近了,却离得她更远,她不知哪个是真实的他。然而奇怪的是,最后她却又总是被他说服,原谅、同情和钦佩他……
他爱她。她知道。她需要他爱她,在那寒冷的土地上。她也爱他,她需要爱他,在那寂寞的人群里。
他自从遇见那辆小汽车后,这几天老往外跑,她说什么也不愿同他一起去。她清清楚楚看见,坐在王胖子身边的那个姑娘,是她们学校高二的柳荫,全校闻名的“女篮5号”(她认为自己长得像秦怡),她和肖潇都参加过学校话剧队。肖潇没想到柳荫不但没下乡,还当了王革的“秘书”,真有点儿惊心动魄。反正没有一件顺心的事。那二十块钱,除了交给陈旭的妈妈十块钱伙食费,除了蜡烛、汽车票……虽然连冰棍也舍不得吃,它还是一天天少下去。陈旭的证明一天拿不到手,他们就一天不能离开杭州。但回去,路费又从哪里来呢?
今天是陈旭第三次去二十二中找工宣队。他说王革已经打过招呼,校工宣队答应给他出证明。可肖潇对那个王胖子一点好印象也没有。陈旭兴冲冲走了,把她扔给一堆有好多虫眼的毛豆。
她剥毛豆。反正白天也无处可去,街头的大字报几乎千篇一律,看书吧,他家里几乎什么书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