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一家电影院,电影已经开演,却看不见银幕,她找自己的座位。看见一只翻起的椅子背,赶忙走过去,刚要坐下,发现椅面上没有板。又看见一只翻起的椅背,刚要坐下,发现它也没有板。她只好走开去。墙上有扇门,写着“太平门”却上了锁,她怎么也推不开。
有两点亮光从远处忽悠忽悠移近,她以为是电影院的服务员,走近了,发现竟是两只灯笼,外婆一只手提一只灯笼,笑吟吟地向她走来,嘴里念叨:
猫也来,狗也来,蚕花娘子同介来……
妈妈呢?她问外婆。
外婆眨眨眼,不说话,她定睛看,发现原来是妈妈。妈妈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里一绺绺银丝。
妈妈——她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朝妈妈走去,想替妈妈摘掉那些白发。妈妈却转身走了,走得好快。她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跑起来,眼看快追到了,妈妈却不见了,消失在一道布满铁丝网的围墙后面。
她敲门,踢门,却敲不出声音。许多门,没人开。最后终于发现一扇门上挂着两只红灯笼,她冲进去,却见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皮圈椅里,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工作服,拿一支笔在写字。她看看这个人,眼睛大大的,额头高高的,很像自己。她想这可能就是自己爸爸了,不过不知他为什么坐办公室,他不是早就被赶去当装卸工了嘛,天天挑煤。她凑近一看,原来他在写外调证言,密密麻麻一大张。
陈旭这个人,嗯,当过反动学生,政治上没前途。爸爸哼哼。
我不要前途,要爱情,要战友!她嚷嚷。
爱情,你多大,不害臊!你要同他好,永远别回来!爸爸用拳头砸写字台。你滚!
滚就滚,我就要同他好……泪水一颗颗从她眼眶里溢出来,她去找妈妈。一所破房子里,只有一头牛哞哞叫,没有妈妈。
她把一只口琴、一些小画片和一个洋娃娃放进箱子里去,还有一张妈妈的照片。有人交给她一张户口迁移证,反面却是一张汽车月票。
她拎着箱子走出巷口。箱子重极了,她一步步挪,没人来帮她。大街上只有她一个人。
轮船码头上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她只是一个人到外婆家去过暑假呀。
不知从哪里滚来一个毛线团,掉在地上,线团滚呀滚呀,露出里头的芯——一个小纸团,上头写着字:
妈妈不回来,谁也不能开。
她一个人拎着箱子,四处是雾,田野湿漉漉。
妈妈追上来。她躲在一根电线杆后头,妈妈捂住脸哭起来,她跌了一跤,扑来呛人的尘土……
席子有点凉飕飕的,鬓发湿了一绺。
板缝外泻来灰白的亮光,身边空空,陈旭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外面的门一定锁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