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来,只是寄来过几篇稿子。他在稿子后页发现了她家的地址。她不希望退稿寄学校去。
他继续在大字报里午睡,纸很薄,尽管他从十几张增厚到三十几张,桂花开的时候,他还是感冒了一次。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忍受冰冷而沉重的纸被,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冒——他得承认啦!
感冒刚好一点,他就按着那稿上的地址,到她家里去找她。那是一座二层的旧砖房,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敲了很久的门。门开了,看见一屋子的书,东倒西歪。她淹没在书堆里。头发上、鼻子上都是灰。互相似乎都有点不认识了,他把手伸给她,她却红了脸,局促中,把一摞书哗啦砸在他脚背上。他看清了,她正要把地上床上堆的书,放进一只大木箱去。
“爸爸说,那些封资修的书,要卖掉,”她眼神凄惶,“可我不知道……哪些是……”
《 欧根·奥涅金 》,《 伊利亚特 》,《 失乐园 》……
真他妈的一本都不该卖。他连借都借不到。“文革”初他偷过一麻袋书,全是中国古典文学……
“做啥卖书?现在……”
“妈妈隔离了,清理阶级队伍,说不定,要抄家……”
她仰着脸望着他,信任而坦白,像是对一个老朋友。他感动了。二十岁的生命第一次发生这样的冲动,想把这个小小的姑娘,紧紧地抱起来,用他屋檐一样宽宽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像一棵树护卫一朵孱弱的小花那样。不,只是她。只是为她。
他得到的实在已经太多太多了。万人大会、社论、吉普车、电话……甚至连思澄堂的上帝也让位于他,他相信。只是,在那转瞬间获得的广大世界里,却没有这样一个女孩,会用标准的普通话,在宣传车的大喇叭里熟读最新指示,或是在教堂的那架旧钢琴上,叮叮咚咚地弹语录歌……
他住的那条小巷,聚集着翻砂工、挡车工、卖豆腐脑、修拉链、踏三轮车、磨剪刀师傅。还在幼年时,他就为自己生煤炉、倒马桶的前景深深忧虑和苦恼。那小巷里的姑娘只关心钩针、玻璃丝和盐晶枣……
但他决不会对那些坐着爸爸的小汽车来上学的小姐们去献殷勤。小姐?他讨厌她们。无产阶级是什么?是小汽车、保姆,还是优先录取和保送?他也不属于这个阶级。他只有门门功课一百分的成绩单和一套洗换衣服。他和她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堵墙,只有在她们父亲的追悼会上,她们的眼泪才会变苦。
……可是那个纤细的小姑娘,会在教堂冰冷的角落里,一遍遍改她的稿子,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抗体,那么温和,又那么倔强地抵御着多舛的命运。摸不着她的棱角,她却分明是坚硬而有弹性的。
他会好好爱她。爱得所有的人都羡慕她。他要把她养成一棵结结实实的果树,有花有蜜,有种子,有鸟儿唱歌。还有,儿子!
嗒一声,锁开了,扑来一股潮湿的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