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她大声问,声音在拱形的天花板下嗡嗡回响,既没有上帝,也没有人。
“有人吗?”她更大声问,给自己壮胆,想走,不甘心,又嘟哝一句,“什么红卫兵报,都上天做礼拜去啦?”
屋角的一架旧钢琴旁边的地板上,一堆白花花大字报响了一阵,钻出一个脑袋,打着呵欠说:“上帝也要困觉,他已经工作三十六个钟头了。”
总算有个活人哪,肖潇松了口气,她等待他爬起来接待她,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探过头去看,见那人把头枕着地板,又睡着了。
她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可怜起他,便走到外面台阶上,靠着廊柱坐下,想等他醒来了再问。她等了很久,蒙中觉得有人轻轻推她,睁眼一看,一个高个子青年站在她面前,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笑嘻嘻问:“你找谁?”
“找你!”她有些恼怒,明明是他睡大觉,却弄得她也睡着了。这不是红卫兵报,是老爷报,“老爷编辑部。”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短袖白布衬衣口袋里露一角红。
她说了自己的稿子题目,不再理他。他走进去,走到一张其大无比的长桌子前,哗哗地翻了一阵,拿了一篇稿子出来,问:“是这篇吧?”
她看到稿面上画了不少红杠杠,好像是编发了。
“嗯……就是政审有点……”他咽回去,又咽一口唾沫,愣了一会儿神,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我们要采用的!”
不几天以后,红卫兵报果然发表了这篇文章。
又过了几个星期,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知道了他就是红代会的宣传组组长,全市大名鼎鼎的辩论家陈旭。她不断收到同一种笔体寄来的报纸,她却一次也没有回信……
即使就为了一次有趣的相识,这样的友谊也够回味的。它曾经是那么辉煌灿烂,即使要为它吃许多苦。她对自己说。车开过去了。
他早知道电车要经过这里。未待肖潇提醒,他心里那面落满尘埃的蜘蛛网,已经微微颤动起来……
红卫兵同上帝一起被放逐了。被打倒的上帝回天国,新生的红卫兵去农村。各得其所,阿门。只是可惜了这座教堂,当年曾那么轰轰烈烈地干过革命的教堂,带给他无限福音的圣地——
——思澄堂。自从出现了她,自从她坐过思澄堂的台阶,一切一切的思维、思绪,都散乱又迷混了……
她消失在教堂的大门外,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样的少女,他见得多了,可没有一个会说:“红卫兵去做礼拜了?”没有一个会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等他醒来,却又娇嗔地一抿嘴,说:“找你!”
他开始经常钻到教堂的大字报堆里去午睡。
午睡的时候,他常常敞着大门,期待着一个细嫩的嗓音,从空荡荡的拱形屋顶降落下来。 |